“焚书”杂说

“始皇帝之焚书，世人知之悉，言之详，不知其论实发於韩非，杨慎《丹铅馀录》已言之矣。韩非、李斯皆荀卿之徒，荀卿者，战国之大儒也。韩氏发焚书之论而李斯实行之，亦荀氏教之失，儒者之教不足以自救，其不能救万世也明矣。

然秦之焚书不尽于官守，坑儒不尽于天下，故其弊犹有止矣。后世之焚书，其言甚于韩非，其事甚于秦火，而兵燹之祸、回禄之灾不与焉。

晋王欢家贫，专精耽学，丐食诵诗，其妻不堪，或焚毁其书而求改嫁。是女子之求幸福，已开后世个性解放之先河矣。魏孝文帝诏焚图谶、秘纬及名为《孔子闭房记》诸书，留者至论以大辟，则效始皇帝之术而变异之，亦事之不得已而势之所必然。乃儒者切齿于秦火，而焚书之论复出于儒，甚可怪矣。

许衡，元儒也，叹汉以降文字记录著述之繁，积数百千年于天下，至于汗牛充栋而未已，乃谓语人曰：“也须焚书一遭。”明万历间，张问达参劾李贽，至温陵氏著作被焚。后礼部尚书冯琦复请“坊间一切新说曲艺，令地方官杂烧之”。乃至如世人所盛赞者顾炎武，亦谓市俚歌辞“宜与非圣之书同类而焚”。盖于“异端”之说，其不能容者如此。观于此，可知儒者之心胸，实无与于天下万物之一体，而后世文字之狱，其所由来者远矣。

然而言焚者未必真焚，火焚者犹或漏网。乃后世之焚书，不焚于言，不焚于火，而焚于修，焚于教。《大全》出而经亡，经非亡也，所亡者经典本文之讲求也。《四库》出而诸子亡，诸子非亡也，诸子之思想亡矣。尤有甚者，禁言于八荒之表，治人于方寸之间，则末世之大政，而秦火不足道矣。

2003/5/30

【原载于本站社区BBS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