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师”解义

离尤子晨起往学于孔子，入暮至学舍之门，委顿于地。孔子见之，饮以清泉，久之始甦。夫子哂之曰：“朽木不可雕也！前约以今晨，及暮始至，抑且神疲力倦如此！以半里之途，而不勤如此，尔岂以学舍为马厩乎，何不敬之若是也？”

离尤子赧然而泣曰：“唯唯。小子知错矣。今者小子来学于夫子，三更而起，熏香而沐浴之。四更而行，以期至于学舍而尽洒扫之力也。乃始出门，则遇长沮矣。长沮曰：‘尔何之？’曰：‘往学于夫子。’沮曰：‘噫！是不知津者也，何以教人！尔欲求学，学于余可也。何也？昔仲尼使子路问津于余也，余对之以知津矣。今举世知吾之对也，而以余为知津大师矣。尔不学于大师，乃学夫不知津者，何择之如此不慎也？’小子以其长者也，拱手而立听，以俟其过之。

方欲移步，复见桀溺矣。桀溺曰：‘尔何之？’‘往学于夫子。’‘是孔丘乎？’曰：‘诺。’桀溺曰：‘滔滔者天下皆是也！夫仲尼周游六国，四处碰壁，累累若丧家之犬。向者使子路问津，余对以滔滔之说，举世知之，今则以余为滔滔之大师矣。尔不学于大师，乃学于丧家者，何不思之甚也！’小子不敢答，拱手而俟其过之。

方欲行矣，而见荷蓧丈人。丈人曰：‘尔何之？’小子以实告。丈人曰：‘是不知五谷者乎？’曰：‘然。’曰：‘夫四体而不勤，五谷而不分，不知稼穑之艰难，民生之疾苦，学之何为？且向者子路尝问之矣，余斥之。今举世知之，以吾心怀天下，关心民之疾苦，而以吾为大师矣。尔不学于大师而求应用之道，乃学夫无用之学，何见之若此其浅也！’小子无以对，拱手揖之而退。

方行两步，见众人拥接舆而过之，且歌曰：‘接舆子，亦狂兮。歌凤鸟，动仲尼。盛世已往不可谏，高蹈丘园可追矣。’小子无以应，俟之绝尘而去。

小子环顾左右，寂然无声，心窃喜之。方欲起步，见孺悲迤迤然来。孺悲曰：‘呜呼！今世之乱极矣。欲求治道，则当复赤子之心也。世以余倡赤子之心之说，而以余为“孺子”矣。今尔欲求至道也，求之夫孺子可也。’

自是之后，小子一步得见三‘大师’，三步而遇两‘子’。昔闻之夫子：遭先生长者于途，拱手立俟。今小子以其皆先生长者，一一如夫子之教，拱立俟之。及至于学舍，则目眩而眼花，臂酸而股胀，遂委顿矣。幸得夫子清泉之饮，不然，小子恐不知明日之所在矣。”

孔子闻之，喟然而叹曰：“古之大师求同于人，故师者，众也，兼众人之所长以成其大也。今之大师求异于人，故师者，伐也，伐人之异己以求异夫人也。且儒者之学在救心，非以救世也。心救之且不及，何以救世为？呜呼！古之学者为己，今之学者‘为人’，丘不得见也。所得见者，古之学者‘为人’，今之学者‘为己’也。”

2004年8月22日下午两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