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端论


昔者夫子自叙所学之进,四十而始不惑。夫志学至能立,宁复有可惑者,必待四十,何哉?解者曰:非谓理之是非晓然在人心者也。学术之是非,疑似两在,其端极微而不可辨。吾皆原其见之所由来,究其弊之所必至,如孟子之知言,无俟乎比拟校量、推测亿度之劳,信非圣人之智,弗能照矣。

儒者指释氏,莫不曰异端异端,及考其故,则弃伦理,遗事物,二者其大也。夫圣人立中国生民之命,设名教以绝祸乱之源,莫大于明物而察伦,而释氏顾遗弃之,其相去不啻南北之奔驰,岂俟圣人而后见哉!不必圣人而后见,则是二者,决非端绪所在,审矣。今夫桃杏梅李不能相同,不必见其萼也,于种辨矣。如使桃种而李萼,人孰不以为怪?儒者乃曰:三教根源固未尝异,其少异者,乃其假权显真承传之流弊,非实然也。而善于融会,又阴用其所长,若以为兼收而不害者。盖乐其简易直截,即其情所便安,外虽依托名教,而内实决裂以从己。问其所传,则曰吾圣人之学固如是,盖高明之士之所喜趋,而前所指异端云者,不过习其常谈,未有察其所以然也。

夫生死者生人之所必有,圣人不以为病,而不为生死之所拘,故能与世同其好恶。而为佛之说者,首欲脱之,惟其首欲脱之,不见所谓生与死也,纵横善变,不可穷诘,若超无始而睹鸿蒙。为吾儒者习而不察,既不能远窥以破其蔽,而高明善悟,骤闻其妙,又往往易于受变而助之主,有非区区议论所遽能胜。

然则释氏端绪所在,其孰能知之?《易》曰:“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”盖必有见于千里之谬始于毫厘,夫是之谓异端。然历千有余年以来,止以弃伦理、遗事物为释之谬,而毫厘之间,卒不可指,信乎似是而非,非圣人莫能明,而四十不惑,夫子所以独觉其进也。

夫子尝曰:道之不明不行也,我知之矣,智愚贤不肖之过不及者为之也。夫愚不肖者之不及,谓其不明不行可也,比其等于贤智之过,不已甚乎?已而曰: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,而不及贤智,又何与卑近而恶高明也?岂所谓百姓日用者即所谓道,而索隐行怪固其所必弗为者乎?夫子之道何道也?行乎子臣弟友之间而常若未能,固未尝远人为之也。夫惟常若未能也,是故言不敢尽其有余,行不敢不勉其不足,盖其视己果无以甚异于愚与不肖,其相异者,特学与不学焉耳。

释氏则不然。彼其下陋尘世,名为五浊,而赞自性本觉,圆融净妙,至为希有。故其言曰:“上天下地,惟吾独尊。”夫独尊其身而浊视尘世,又何有于愚不肖哉!愚不肖者无论矣,彼视圣人,宜亦有甚不屑者。

何以明之?圣人之教人也,中人以上可以语上,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,因其材也。彼则有一众生未得成佛,不取泥洹,又何神乎?圣人之与人也,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,欲其称也。彼则无有冤亲,恩仇平等,又何大乎?圣人之急人也,由己溺之、由己饥之,然可逝不可陷也。彼则割截支体,行于布施,又何慈乎?夫是三者,圣人岂谓弗能哉?道不远人,人情大远,即不敢矫强为之先,而易知易从,夫人皆可学而至,是乃所谓中庸也。譬之于天,九天之上,天也,九地之下,亦天也。使其清虚善覆而不能持载,亦何以成容保之功?圣人亦天而已矣。故曰:“知崇履卑。崇效天,卑法地。”高卑兼该,圣人之天也。彼释氏者达上而不根于下,周远而不详于近,好怪而不拘于常,轻为难能而不切日用,极其阐扬之妙,不可以能所求,不可【以】思议尽,不可以修证得,不可以权实显,非大智能、大神力,则秘而不传,何太高也!惟其太高,故卒不可以语圣人不敢之心。惟无是心,夫然后张皇恣肆得以入之,而兢业祗畏之真一无所动,揆之《中庸》,非过欤?

卿云甘露,非不奇也,而不可以资生。资生之常,固无踰于风雨也。玉髓赤芝,非不异也,而不可以疗饥。疗饥之常,固无踰于五谷也。数月而无风雨则灾,数日而无五谷则馁,数十年而甘露不零、赤芝不耀,人不为病。是故隆古之治,奇邪必斥。圣人之道,不可斯须而去身。即是推之,儒释之得失辨矣。

善乎先儒之言曰:儒为大公,佛为自私。夫自私者,非物累也,谓其不能同人而处己诚太高也。又曰:佛氏无实。夫无实者,非谓言之伪诞也,谓其过高不益于实用也。夫卑近之失易指,高明之病难攻,自非圣人,孰知贤智之为过乎?此中庸至德所以鲜能、索隐行怪必有述于后世而莫与择者,谓其弥近乱真,似是而非故也。

 记曰:“广谷大川异制,民生其间者异俗。”“中国戎夷,五方之民皆有性也,不可推移。”是言也,其有所本乎?故曰:“齐一变至于鲁,鲁一变至于道。”

夫身毒之国,处中国之西,得金气之专者也。其民刚梗暴烈,健斗喜杀,淫湎贪盗而无纪度。然重信好洁,嗜音乐而少机智。此可以计诱,不可以力挟也。故释氏多方设科调伏之,于是为之慈忍以消其忿,为之澹素以坚其性,为之戒律以摄其欲,为之果报回轮之说以恐怖其愚,为之苦空寂乐上乘之门以安其上智,为之髡缁游戏以和其俗,为之偈咒赞呗以畅其情,即意之所便安而阴以为利,使之听顺而不疑。故列子谓之西方之圣人,盖谓其不以刑宪法制而人自不乱,甚异之也。

夫自西方言之,斯可耳。东西之必不可易,犹南北之不相谋也。夫南北之极,或祝发而裸,或鞨巾而裘,辄沭之食子,仪渠之焚亲,其得之若素习,其从之若性成,此未易以常情度也。今居中国,情变百出,谗说殄行,寇攘奸宄,自尧舜之世已不能恭默无为而化,乃欲诵习西方之教,比于圣道以行于伦理事物之间,不亦谬乎!岂惟地固限之,即一家之内,父祖子孙所遇之时不同,亦自有不可得而强者,三皇之于后世是也。夫三皇者,治中国之始道也。譬之父母于乳哺也,诃禁提撕,一无所用,何则?彼其知识固未开也。老庄之学,实远宗之。杨氏出于老,而墨氏近于佛,故皆不可以治天下。以异端治天下,譬三皇之治治后世,不至于荡而无制,固不止。非三皇之道则然,守三皇之治不知变者为之也。

虽然,学吾儒者,亦有异端否乎?其或近于杨墨释老,抑亦杨墨释老固有耻而不为者乎?如是又何儒者之是而杨墨释老之独非?虽然,孟氏不云乎:“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。”儒者之学,固治中国之绳墨也。又曰:“伯夷、伊尹,皆古之圣人也。吾未能有行焉,乃所愿,则学孔子。”言绳墨诚审,又其所已试也。呜呼!彼于夷尹犹有辨矣,况又出于异端,且非中国之人,其不见斥于孟氏者几希。斥于孟氏而人固昵之,抑又何也?呜呼!此学术是非所以必俟圣人而后不惑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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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10月16日上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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