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教化六事疏


【明】谢铎

南京国子监祭酒臣谢某谨奏:

为修明教化事:

臣闻教化学校所自出,诚国家之急务,而不可一日忽焉者也。故我太祖皇帝定鼎金陵,首建国学,以司教化,以式四方,所以为天下国家虑者,至深远矣。百余年间,继继承承,罔敢失坠。皇上嗣位之初,谒庙幸学,尤切注意于此。臣实何人,谬膺此任,受命以来,夙夜战兢,恒思古人以身教而化天下者,固未易能,然法制禁令之间,或可以为教化万一之助者,有所见,亦乌敢自而不为陛下言之哉!所有合言事宜,辄敢条列于左:一曰择师儒以重教化之职,二曰慎科贡以清教化之源,三曰正祀典以端教化之本,四曰广载籍以永教化之基,五曰复会馔以严教化之地,六曰均拨历以拯教化之弊。

凡此六者,自今而观,惟拨历最为紧要,而会馔次之。其它不以为迂泛不切,则以为窒碍难行。然臣窃思之,不择师儒,则所教或非其道;不慎科贡,则所养或非其贤;不正祀典,则骏奔仰瞻之际,无以示趋向;不广载籍,则明体适用之学无以资见闻。臣恐所谓会馔、所谓拨历者,一切皆为虚文故事。以如是坐食待次之人,而欲备他日天下国家之用,臣愚诚未见其可也。凡此皆臣旦夕之所忧念,以求尽职分于万一而未能者。用是冒昧上陈,不敢缓于此而急于彼。若论其极,则所谓教化本源,其远者大者尚不止此,出位之思,又非臣愚所得而易言也。伏惟圣明留意,则天下幸甚,臣不胜犬马惓惓

一、择师儒以重教化之职。臣愚窃谓:“师道立则善人多,善人多则天下治。”是师儒之职,诚不可以不重。如臣等两京国子监官,以至十三布政使司、南北直隶提学等官,皆所谓师儒也。有如臣者,至愚极陋,既病且衰,力不逮志,已甚愧负于初心。任匪其人,曷克更图于后效?愿乞早赐罢黜之恩,以为师儒不职之戒。然后另求道德之士,以为太学之师。若唐之韩愈、宋之杨时,庶几教化有赖,人材有作,而朝廷之委任、天下之仰望不为虚也。至于提学等官,虽一方教化之司,实天下人才之责,举足以黜陟其间,非如国学之徒,守绳墨而不敢越;功足以培养其始,非如国学之坐视扞格而不可为。盖其官之所历,视国学虽为稍卑,而其职之所关,视国学则为最切。故必得廉静恬退之士而有严重刚方之操,风采纲纪之中而有涵养作兴之道者,庶足以称其任而不愧其职也。不然,或矫激以卖公道,或假托以盖私恩,在我者不能以不奔竞,何以禁人之不于我乎奔竞?在我者不能以不贪得,何以禁人之不于我乎贪得?科贡由之而弊,人才以之而衰。其府州县学等官,固亦视其好恶以为向背,因其劝惩以为贤否,盖又在所不必论也。凡若此者,臣岂敢推过于人而不归咎于己?其实天下之士,十数年养成于彼,而欲一旦责成于此,虽有智者,殆亦无如之何。伏愿圣明深加之意,精择其人,而无如用臣之误,则庶几于教化之职无负矣。

二、慎科贡以清教化之源。臣愚窃谓:国学所养之士,皆万邦黎献之臣,不取之岁贡,则取之乡科。是国学为养士之地,而科贡实取士之阶,诚不可以不慎也。今之所谓岁贡者,虽足以胜输纳自进之徒,而因循姑息之弊,实莫此为甚。今之所谓科举者,虽可以得豪杰非常之士,而虚浮躁竞之习,亦莫此为甚。盖科举必本于读书,今而不读《京华日钞》,则读《主意》,不读《源流至论》,则读《提纲》,甚者不知经史为何书。岁贡必先于食廪,今而不以货贿廪,则以权势廪,不以优老廪,则以恤贫廪,甚者不知举业为何物。是虽未必尽然,大率实类于此。臣愚乞敕提学等官,凡此《日抄》等书,其板在书坊者,必聚而焚之,以永绝其根柢。其书在民间者,必禁而之,以悉投于水火。于其廪之未食者,必严加考核而不容其幸进。于其廪之已食者,必痛加裁革,而不恤其私怨。如此,庶几国学之所养皆贤,不惟朝廷之恩无负,而教化之源亦稍清矣。

三、正祀典以端教化之本。臣愚窃谓:孔庙从祀之贤,实万世瞻仰所系,一有不合于天理人心之公,何以为教化本源之地?是诚不可以不正也。且所谓十哲七十二子,以及左氏以下二十二人,其所当黜陟者,先儒程子与熊去非已有定论,而近时大臣与礼官亦尝会议,取自上裁,不敢再赘。但此外犹有不能以无疑者,有若龟山先生杨时,程门高第,伊洛正传,息邪放淫,以承孟氏,不愧南轩所称,继往开来,吾道南矣,实演晦翁之派。虽其晚节一出,不克尽从其言,而新经之辟,诚足以卫吾道。论行检,汉儒如马融、戴圣之徒,固为不可几及。论著述,宋儒自周程张朱之外,恐亦未免有疵。如是而不预从祀之列,臣窃惑焉。又若临川郡公吴澄,著述虽不为不多,行检则不无可议。生长于淳佑,贡举于咸淳受宋之恩者已如此其久。为国子司业、为翰林学士,历元之官者乃如彼其荣。出处圣贤之大节,夷夏古今之大防,处中国而居然夷狄,忘君亲而不耻仇雠,迹其所为,曾不及洛邑之顽民,何敢望首阳之高士?昔人谓其专务圣贤之学,卓然进退之际,不识圣贤之于进退果如是否乎?如是而犹在从祀之列,臣固不能以无惑。况二人者皆太学之师,其于庙祀黜陟之际,尤不可以不正也。臣愚乞敕升时以上祔宋诸贤之位,斥澄以下从莽大夫之列。如此,不惟天下之公论允惬,而于世道教化亦不无少补矣。

四、广载籍以永教化之基。臣愚窃谓:天下之道,非托之书,不能以自传。天下之书,非藏之官,不能以不散。虽教化所在,有不依文字以立,而诵习之功,未有不假书籍以待者也。本监所有历代书板,虽旧多藏贮,而散在天下者未免有遗。虽旋加修补,而切于日用者犹或未备。臣愚乞敕各布政司,将所有紧要等板,如程朱《大全集》与《宋史》等书,尽行起送到监,一以备国学蓄积之富,而士习有所资,一以免有司馈赠之劳,而民力有所省。一举两得,而有益无损矣。又本监所有东西书库,屋既隘陋,地亦卑湿,以致各样书板朽坏日甚,所损非细。臣愚乞敕改为东西书楼,上以为庋置之所,下以为印造之局,不惟书籍之奉安极其高洁,抑且工匠之出入有所。拘检其工价料物,如不欲动费在官钱粮,臣当别行节缩措置。如此,则历代紧要书板不致污坏散漫,而教化之助亦庶几其永有赖矣。

五、复会馔以严教化之地。臣愚窃谓:监生之会馔,犹百工之居肆,不惟朝斯夕斯,得以专精其术业,实亦相观相善,有以收敛其放心,诚国学之旧规、皇祖之明训,不可以为不重而不加之意也。自景泰初,以柴薪缺少,暂且停免,逮成化中,致馔堂损坏,遂成废弛。今馔堂厨灶修造将完,所缺者器皿;米肉椒油支给如故,所少者柴薪。若复因仍不举,诚为虚费可惜。臣愚乞敕该部计议,将馔堂前廊房一带照旧盖造,以便朝夕往来。碓磨、卓、碗碟等件,逐一修造,以供日用饮馔。柴薪之费,或取之抽分,或资之买办,务使经久可行,不致半途而废。如此,庶几国家养士之恩不为虚文,而教化之地亦益见其严密矣。

六、均拨历以拯教化之弊。臣愚窃谓:“作法于凉,其弊犹贪。作法于贪,弊将何极!”所有纳粟监生一节,实为国家教化之弊,今固既往而不敢言矣。然天下之事,既不及塞其源,亦必塞其流。天下之病,既不克治其本,犹当治其标,又安可坐视其流弊之极而不之恤哉!且往岁会议之时,纳粟监生约有三分,科贡监生止有一分。故今分为两途,相兼拨历,各取其年月浅深,以定其名次先后。或三七分,或四六分,是以名数之多少而为拨历之多少也。然先帝圣裁,犹命该监临期酌量,务使均平拨历。盖已虑纳粟之旁蹊将有妨于科贡之正路,而一时救荒之权宜,终不可有加于万世取士之定制也。今见在监生,纳粟止及一分,科贡已有二分。自此以后,多渐反而为少,少渐反而为多,盖又不止往岁之三分一分而已也。若但泥于旧制,纳粟仍为六七,而科贡止于三四,则人少而拨反多,人多而拨反少,不惟流弊之极有不可言,而不均之叹实所不免,殆恐非先帝临期酌量均平之深意也。臣愚欲乞转科贡为六七,更纳粟为三四,庶几《易》“穷则变,变则通”之义,虽于教化未能少补,而流弊亦不至于甚极也。

返回杂记目录   文字、标点纠错信箱 发表评论

上传日期:2004年4月23日

独家版权,转载请予注明。

若擅自取作任何性质的商业用途,即为严重侵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