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诏书·纠官邪

【明】叶春及


决资格

臣闻天下之物,有有格者,有无格者。善用者以方而合方,不善用者以长而合短。长短方员,所谓格也。惟不得其彼此之宜,是以龃龉而不相入。以此合彼尚不能入,况以无而合有哉?

今夫人有知愚贤不肖,而贤知之中又有政事、文学、言语、勇之异,其所以成于天者有形也。官有崇卑繁简,而崇卑繁简之中又有治教、兵刑、钱谷、辞翰之殊,其所以理乎事者有状也。成于天者有形,而理乎事者有状,谓之格也亦宜。均是人也,而曰进士焉,曰举人焉,曰岁贡焉,低视乎眉睫,美恶随乎唇吻,此如生人之初执而姓之曰某也某也,亦遂以为某为某而已,岂故有是哉?故夫官人之法,与其合乎随于人者,不若合乎成于天者之为得也。

虽然,人之所随,曷尝不谓天之所成矣乎?学校之士而试之,拔其尤进于礼部,不能者无由自至焉,初非塞其门而扼之也,则其至者,固所谓贤、固所谓知矣。乡贡之士群而试之,拔其尤上于天子,不能者无由自至焉,亦非塞其门而扼之也,则其至者,又所谓贤、又所谓知矣。人之所第,一因其分之所成,而亦何以自解?嗟乎!其所以试而拔之者,果取之于知愚贤不肖乎?将取之于空文靡辞也?其所以官而用之者,果取之于空文靡辞乎?将取之于贤知也?空文靡辞不足以定有形之实,而徒被之以无据之名。治教、兵刑、钱、辞翰之需,不徒理之以无据之名,而乃理之以有形之实。然则人君欲以格而临天下,可不知所合哉!

昔者成周之士,有选隽造进之分,盖画然别矣。而所以兴之者,六德、六行、六艺也。名之即其实,用之即其取。是以随其质之所宜而论之,以为卿、大夫、士、乡遂之吏,适有以相合而不爽。今格之所定于司徒,而格之所拘过于周代,甚非所以广英才而成化理也。

且夫天下亦多故矣,而非气则莫之能济,居之所乘,气之所变也。富人之子,颜色姣丽,动止容与,群处而声扬,起趋而趾高,岂其尽贤知哉?居富而气盈也。贫人之子,出入抵,进退惟谷,欲谈而宛舌,将行而拟足,岂其尽愚不肖哉?居贫而气歉也。故谓岁贡之不如举人,举人之不如进士,此两者可以观矣。歉则易委,委则靡然而有不振。盈则易足,足则荡然而无不为。抑者既靡,引者又荡,则人主孰与共天下哉?

陛下知资格之弊,奋然欲决去之,发德音,下明诏,深嗟太惜岁贡不得为方面、举人望乎九卿,可谓越拘挛之见,驰帷墙之制,而独观乎三五之道也。臣窃疑之:十围之木,必生邓林;径寸之珠,必产合浦。何则?聚之众而择之易也。今以三年之率计之,举人三倍于进士矣,岁贡三倍于举人矣。然举人望进士,百不一二焉;岁贡望举人,百不一二焉。即有之,亦闲署左官、遐邑僻郡者也,且汲汲去之矣。谚曰:“廪鸡栖,不啄亦提。”言非其据也。岂其无留良乎?抑方振而未应乎?或尚未免于拘挛帷墙乎?不然,何宜见而不见也?

国初官使惟务仁贤,下品无坠地之污,上第无登天之骤,诚以其人而已。兹欲使进士尽为判尉如宋,则其势必不可行。况举人既已不注,而又国之盛典。臣愚以为,自三人以下,且无骤使显融,而试之于事与民。举人、岁贡之良,皆得如进士高铨之等。及其莅事治民,有可指见,而改其官,登降用舍,不复以科为断。盖初进之时,惟问举业,故举人不能如进士得遂出身,岁贡不能与举人同试礼部。至于铨注,亦多诎焉,则举业之为也。既官之后,夫岂论此?学问该博、文章典丽,斯可以为翰林;节操端方、国体练达,斯可以为科道。故国初于斯三选,上不专用进士,下不薄鄙岁贡校官,他可知矣。是以古之圣王作人于有格之中,而不弃人于无格之外。作人于有格之中者,有格而使之无格也;弃人于无格之外者,无格而强为之格也。矧乎祖宗之朝,草泽九流,咸充任使,胥史小吏,悉属明扬,功施庙廊,光垂琬琰,亦岂以格拘哉?今则置而不收,贱而不齿,草泽多枯槁之夫,胥史怀奴隶之志,又其甚矣。

臣欲请复贤良诸科,令监司守令举保核实,与科举并用。二千里岁举一人,不惟其多,惟其称。因其所举,以为举主赏罚。天下无得入钱为吏,试中乃补。上之人又必遇之以礼,养其廉耻,不为限其所至,使之欣然皆有自奋之意。夫不强为之格以尽天下之才,而但察其所宜以合其用,则贤知大小各得其分,即愚不肖亦皆舞以进于善,官职不修,未之有也。然则天下之人,亦何必多为等级以拒绝之哉!

清仕进

臣闻圣人之治天下,将欲置于此,必先营于彼;将欲废于东,必先图于西。非彼之疲而西之劳也,隅者止于一隅,方者止于一方,天下之事,非一隅一方拟也。欲有废置而不求其所以废置之原,则其功不可就。今夫人之有五脏也,分之虽各一其司,合之则一人之身也。是故一脏受病,则必转相传变,绵延而不穷已。苟徒指其一处治之,而不辨其受病之由,则虽俞跗在前,巫咸在后,愈甚无益也。

六卿之事,其类此矣。祖宗朝,吏皆久任,今则迁徙太遽,贤者不获展其才,不肖者得以逭其责,上下无狃习之美,前后有相嫁之心,迎送糜于小民,簿书绝于奸吏,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,而任卒不能久。祖宗之法,三载考绩,吏非大不可忍,即署不称,亦俟九载通考而黜陟之。今朝觐考察,罢至五六千,人耗矣,网亦少密焉。是以吏多苟位之私,人怀患失之虑,佞成风,贪牟煽俗。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,而法卒不可复。

臣尝观于江河之浪矣,后者高则前者下,后者下则前者高。何则?来愈逼,则去愈速也。故夫任不能久而考察之罢不能不多者,凡以取之不精而进之太滥耳。

昔唐太宗定官七百三十,自谓以此足待天下贤才。今内外文职二万四百,疏列亦不少矣,而常患不足,其故可知也。国初学校岁贡,三岁不过一千余人,举人不及其半。今三岁举人一千余人,岁贡倍差。然国初学校之外,尚有举保诸科,其数多寡,盖亦相等。

试以九年通计今日之额,贡七千余人,举人三千余人,进士固多在其中也。以此万余而合今日见任,科第、岁贡、监生出身文职适当其数,其余一万以待吏员,过矣。九岁之中,除进士暨乙榜举人愿受职者仅一千余人得出身外,尚余九千余人。以国初坐堂历事除选日期计之,大都亦须九年。则是九年中,九千余人无一人当选者也。第一年之选在第十年,第九年之选在第十八年,则是十八年中,九千余人始皆尽选者也。以后九年之选而布前九年之人,则是一年中止有一千人当选者也。况乎九年之后,时迈事更,衰老物故,又居二三者乎?三年所选,不及二三千人,朝觐考察虽不过为密网,加以衰老、物故、罪免,有几其数者矣。即如画然顺次,此一万余人皆以三年去二三千,则是凡服官者皆有九年任也,天下固无画然顺次之理。而以衰老、物故、罪免去者亦不少,不能九年者岁有一人,则已九年者有一人可加一年矣。不能九年者五十岁岁有一人,则已九年者有一人可加五十年矣。自非卿相大臣,几人至此?是故尊秩虽少,而高格不多,卑职虽繁,而下格亦众。以来而乘往,以速而乘久,此国初人才官职所以无有余不足之患也。

矧吏员固不能当一万者乎?彼歉则此益舒矣。自夫将士太,疆埸不宁,司马无可奈何,而病移于司农。国用不轻,边储告匮,司农无可奈何,于是推广之例兴,上纳之徒滥,监生吏员悉从赀得,彝伦为纳贿之司,铨衡乃偿债之府,而病移于宗伯冢宰。幸途既启,正路弥榛。监生选期,垂二十载;署教三年,县令立至。此所以部多乞恩之士,而监无举人之迹也。岁贡之次,四十春秋,即使受饩,方将总角,至于上部,亦遂眉。更迟一二十年,其骨则已腐矣。故皆不务进修,惟求速化。宗伯无可奈何,而病丛于冢宰,壅阏滞积,盖数万人,是以用之率皆苟且。方今之病在结聚,惟行倒仓之法,去其宿症,然后茹淡甘素,渐以将之,庶有瘳耳。

臣欲合上纳吏考之,通者以次分役在京、司府州县;不通者给与冠带放还,复其身。需选者考较去留,视其等。合上纳生考之,通者留监,次者发回原籍府州县学肄业,不通者给与冠带放还,复其身。需选者考较去留,视其等。盖彼上纳皆富厚有余之家,所不足者非财也,束带不事,亦可以为荣矣。朝廷恩意,岂直百十金哉?其三考满吏,吏部严考通者、次者留选,不通者给与冠带放还,复其身。省祭于家者,巡按、藩臬会考,亦如之,卷解于部,谬取者罚。听选到部岁贡监生,吏部会官严考,通者、次者留选,不通者给与冠带放还,复其身。候选于家者,巡按、藩臬会考,亦如之,卷解于部,谬取者罚。以后不复再开上纳之门。

令督学岁贡生员才识明达、可进于善乃遣,廪虽多而文行不优者勿贡。断自今日,岁贡举人悉从坐堂积分、历事除选之制,使前数种与举人已注选籍者,得以分布于九年之间。其亲老愿受教者,验之果实,亦必坐堂一年、文行俱中,方授;不中,仍从历事而选。迁必九载,则与历事之期亦适相当,人自不求速化。如历事之人短于政而长于学,亦授教职,要择之严而得之不易。岁贡在监在历,亦时罢去其老疾鄙陋不堪者,则特科举保二三百人,自不见其繁冗。

夫取之精则下有可用之才,进之不滥则上无轻用之意,由是择其人之最贤、职之最重者久任之,或赐金,或增秩,或褒以玺书,而时纠劾斥去尤无良者,则朝觐考察虽欲多罢,亦不可得,庶几哉官得人而民受福矣。苟不求其受病之由,而徒欲有所废置,是以牵制而不能也。

或谓方面之臣,率皆甲第,其人不多,胡为亦壅而不能久?盖人之壅自下而上,岁贡固可为幕尉也,由上纳监生吏员多,而岁贡壅于校官;举人固可为校官也,由岁贡而壅于知县矣;进士固可为知县也,由举人而不能久矣。进士不能久于县,则壅于部署;不能久于部署,则壅于藩臬。况进士虽不肖,人皆有不忍之心,罢于县者百一耳。是一进士当二三举人,存一进士,则去二三举人矣。存一举人,则去二三岁贡矣。然则所谓取之精而进之不滥,岂直举贡以下哉?不如是,则久任不行,课法不立,而治出于苟且。其必果于自断而不夺于众人之论,可也。

审举劾

臣尝读史而叹齐威王得御臣之术也。齐威王委政以来,国人不治矣。当是时,即墨大夫最贤,而左右乃日毁之也。威王使人视之,田野辟,人民给,官无留事,东方以宁,贤也。则召而语之曰:“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夫!”封之万家。阿大夫最不肖,而左右乃日誉之也。威王使人视之,田野不辟,民贫苦,赵攻甄不救,卫取薛陵不知,不肖也。则召而语之曰:“子其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夫!”烹之。誉者并烹之。誉阿者即毁即墨者也。于是群臣震恐,莫敢饰诈,务尽其诚,齐国大治。夫即墨贤,封贤,阿不肖,烹不肖,可矣。而私毁私誉之必诛,岂非谗妬者即坏政之原,朋淫者乃假手之道哉!兜之放于崇山也,其罪不可考见,独故尝举共工耳,而舜亦自言其谗说殄行也。由此言之,威王之所以奋其飞鸣以警动臣工者,其即舜之术与!

今夫仓公之用药也,将欲使之去邪而保正,则必先制其性,炮炙浸渍,靡不备至。苟不制伏而惟其性之所为,则将横发烂纵,邪气益张,正气益耗,几何其不溘然以毙也?君之用人,何以异此?近日京朝保任久未见行,科道封弹,亦惟其巨。天下司府州县官吏,贤否独在抚按。臣尝闻邸报矣,其举者必方面大官也。不然,必进士州县也。不然,必其突梯韦脂、善为媚者也。不若是,千百中之一耳。其劾者必州县小官也。不然,必举人方面也。不然,必其倔强倨亢、不善为媚者也。不若是,千百中之一耳。是故东方明矣,卑疵而候于门,屏斥盖舆,摈弃锦绣,雁行避影,鹄立临厕,伛偻唯诺,口呐呐如有吞,则大官莫不皆然,况小官乎?何者?祈举而免劾也。使车至矣,喘汗而迎于途,抱机视膳,望尘展拜,羞品极水陆,供张拟王者,凡所以悦耳目、心意者,悉具备,则进士莫不皆然,况举人以下乎?何者?祈举而免劾也。大官、进士薫灼未艾,吾之举者常在焉,而又速之以媚。小官、举贡止泊有所,吾之劾者常在焉,而又邀之以媚。是以玉石混淆,邪正杂糅,公道榛塞,人心几幸,此国政之大蠹,时俗之深痛也。

夫天下如此其大矣,贤人君子如此其不少矣,而臣安敢妄有以诋之哉?人之言曰:听言之道,必以其事观之,则言者莫敢妄言。臣尝迹其事矣。蒿藋成林,仓庾告匮,田野未见其辟也;糟糠不厌,褐不完,人民未见其给也;官怠而不勤,吏奸而俟贿,事未见其不留也;贫苦失职,闾里呻吟,百姓未见其宁也。天下一家,固无敌国相侵之寇,然郊门之外盗贼日屠乡聚,老幼系累,戾夫为之涕下,典兵者未尝遣一卒以援之,缓急其可使乎?皆往往被举矣。此臣所以妄议之也。

夫媸妍因乎强弱,则刚者吐而柔者茹。美恶视乎苦甘,则佞人登而直人远。豺狼载道,豕为辜。狸鼠同游,狐蜮变态。使遇威王,必无事矣。

且药未有不制而可用者也。臣愿陛下揽虞帝之权,收齐王之柄,审举劾之司,重巡按之责,令都察院堂上官保举强干廉明御史,遣之俾察官吏,果有贤能超异与贪暴尤甚者,明著实迹特奏。其中材之人可上下者,别具考语以闻。各为正副二籍,正者留中省阅,副发吏部与二三大臣杂治之,考语俟考,举劾验实,如所谓使人视阿、即墨之为者,然后以行刑赏。其有贤能,徒以格卑或不善媚被劾,仍迁之。不肖被举与举劾不实者,悉问如律使还。堂上考察,以进贤退不肖为称。盖中人最多,为治有要,是以齐县七十,止取二人,公道昭明,谁不怀畏?而又操执乾纲,专治刺举之吏,则其制乎御史,即所以制天下郡县也。

夫天下至广,人主安能尽知?故寄耳目于左右,目瞽而黑白不殊,耳聩而淫雅相混,则是必天子自为而后可耶?甚矣人之不忠也。天子固无自为之理,而左右又不可尽信,然则齐威之术可以其异于舜而弃之哉!

御尊卑

臣惟宽严者,岂非人主所以御臣工者哉?用之而不得其当,则将淫纵罢竭,各求其归,而意不在于上。是以御尊者宜严,而御卑者宜宽也。何则?上之责乎卑者甚繁而责乎尊者甚简,防乎卑者甚密而防乎尊者甚疏也。责之繁,防之密,而不宽以待之,则其势有所不胜。责之简,防之疏,而不严以待之,则其势无所于惮。且非独如此而已,尊者制卑者也,而其制于君则远矣;卑者制于尊者也,而其制于君则远矣。心无所惮,则肆然日乘乎卑,力有不胜,则葸然日投乎尊,而皆不暇于朝廷之政。故人君之御臣,不可不异其术也。

方今承流宣化,为天子惠养百姓,其职最卑而与民最亲者,非县令哉!田赋口之赢,徭役狱讼之轻重,风俗尚之醇疵,贤人君子之显晦,礼乐教化之坠举,鳏寡孤独之苦乐,山谷津关之警寂,米盐琐屑,节错丝棼,皆集于令。自此以上,不过总其大凡,官渐尊而事渐省矣。故曰责乎卑者甚繁而责乎尊者甚简。一人之身,州察之也,府察之也,藩司察之也,按察又察之也,御史又察之也。虽有深垢,十目之所不容;虽有匿瑕,十手之所共指。自此以上,官渐尊而察渐少矣。故曰防乎卑者甚密而防乎尊者甚疏。然而防之密,非为苛也,责之繁,不束缚也,则其待之固未尝不宽。凡之总,责益大矣,察之少,防益精矣,则其待之亦未尝不严。而天下县吏每苦于烦文缛节,多如牛毛,不能尽心王事,则制尊非也。

夫严者,人君之大用。严之所在,心之所归也。今之待大吏,亦稍宽矣。是以上下相反,心志乖背。令之当责者未尝责,而其不当责则责之也。令之当防者未尝防,而其不当防则防之也。小吏见其如此,亦皆折而归之,鳃鳃焉日罢其力而不知倦,而何暇其它哉?盖朝廷之宽夺于大吏之严,朝廷之当然夺于大吏之不当然矣。是故参谒之劳,旬经月;迎送之苦,宿水暴岭;供具之夙,弃旧腐新;伺揖之勤,废时昃日。丽省之邑、孔道之令所最病焉。鸣钟而兴,束带而出,奔走于十数人之庭,趋于东而恐其失于西。呼叱舟舆,督促程饩,怔怔数日,前者方已出境,而后者复告至矣。乃若遨游灵胜,流连燕饮,莫不随而候之,穷日而不得休,达曙而不得寐。此台仆之伦而胥史之耻也。登堂未几,据座未暖,图书朝来,又为之营馈遗矣;狱词夕下,又为之计赎锾矣。烦文瘁其形,缛节斗其心,卒卒无一日之闲,则夫田赋户口之类而为政宜知者,何时理哉!是以天下之令皆自谓俗,皆自谓奴。夫俗者辱行也,奴者贱名也,而不辞焉,此无他故矣,朝廷之法弛而大吏之焰张也。拜伏少愆,睚眦成隙。即如朱卓,孰则明之?进士以台谏见严,举人则谴诃不免,欺誷刑章,谄媚权贵,其势然矣。

且其防责,亦曷尝不本朝廷哉?名是而实违,故此轻而彼重也。夫虎之威,百兽震慑,苟不能用,则狐窃而行。今大吏以其严恐悸小吏,使之归心,而吾不能以严而制大吏,是亦不能用其威也。

臣愚谓宜严责御史,正己格物,防护随从之人,马驴舟车之具,廪食楮墨之需,迎送伺谒之礼,悉如宪令,毋以烦文缛节重扰下邑。守巡违宪,必劾奏之,则令得有暇裕尽心王事,其有荒怠,孰逃罪哉!盖大吏畏吾之严,必以朝廷之心为心,而不敢以私乘乎其卑。小吏藉吾之宽,自以朝廷之事为事,而不致以私投乎其尊。此人主所以制御臣工之术也。鸷本善击,扬之益迅。卵本易糜,压之益败。人君之于宽严,信当异其用矣。

择将帅

臣观苏洵之论将帅曰:“将特一大有司耳,非相比也。”岂不然哉!虽然,王良、造父,天下之善御者也,使之策躄驷而驾敝车,骨苦筋劳,踯躅而不能进。非长于尺而短于寸也,敝车非任重之资而驷非致远之器也。则将固非相比,亦乌可不慎择乎哉!

方今天子忧勤于上,大臣宣播于下,而甘澍之洒不能及于覆盘,辇毂之地,泳沫怿,而边郡之氓肝脑涂荒墟,膏液润腐草,老稚系累,父子夫妇不相保,此将吏不肖也。

昔我太祖皇帝以马上得天下,擐甲厉剑,与诸公并驰于中原者十余年,御将之道,筹之审矣。都司卫所,绣错宇内,要害之处,置镇戍焉。阃外之寄,悉属武臣,以为指刃挥兵、搴旗陷阵,非竖儒所能办也。升平既久,法令益弛,纨之子豢于酲之中,沉于丝管娥姣之际,肌节驽缓,智识钝,故仁宗皇帝命文臣临镇,治文书,议机密,参军务,理边储,后皆改都御史,称提督矣。天下治安,缙绅用事,介胄之夫首下气,唯唯听命。是以总、副、参、游有将之名,束缚而不能振,军旅大权上归提督,下属备兵,屹然将帅之任矣。故此两者,不可不慎择也。

今之所任者谁也?章句小生,持方幅之纸,手而攫高第,安坐数年,富贵逼人,遂据而有之。入则列兵而居,出则陈戟而游,击鲜饮醇,盖光宠福厚矣。盗贼满山,耳聩而不闻。百里之内,攻下乡聚,屠戮黔首,掳掠子女,目眙而不见。巢夺民田,亏损国赋,心而不知。惴惴然幸不攻城库,自可数日而迁。画隍以外,委以啖贼。倍力为巧诈,匿不上闻,饰虚功,执空文,以主上,此民之所以哀吁而无告也。岂其与贼昵而利民死哉?身家重而勇略微,詟然一竖儒耳。鸷悍跿跔,奋臂而善斗者,壮士也。妇人女子,缓步柔声,珥玑曳缟,闻则闭户缩颈矣,奈何令妇人女子斗哉!

臣观三代之时,多以车战,故士自少即学射御。司徒大比,亦以是而兴之,与德行、礼乐、书数同选,用之于战,皆能致师,非苟而已。是以太祖皇帝洪武三年定科举格,中者后十日试以骑射,意念深矣,非大圣人,孰能如斯?臣欲令乡会中式举人愿试骑射者,如洪武三年例,试中,注于其籍,授官时以为捕盗通判、兵部主事,使之治寇行边,讲方略,习韬钤,以待备兵、提督之用。

然而论者以为:骑射,一人敌耳,不足以得大将。殊不知武之弓矢骤驰,犹儒之椠觚揖让也。善椠觚揖让者未必能为圣贤,未有圣贤而不善椠觚揖让。善弓矢骤驰者未必能为将帅,亦岂有将帅而不善弓矢骤驰哉!论者不称太公之鹰扬,而称张良之似妇人;不称孔子之却莱,而称杜预之不穿札。是皆猎取一二,以自解说其无能而已。

且夫军旅之事,以志为主,以气为用者也。章缝之人而善骑射之技,其志深,其气壮矣。备兵、提督固不必出入行阵,与敌角一技之间,然而定议运谋,鼓锐制胜,非志气何由哉?驾万斛于大海,楫之橹之,非长年也,而惟其命之听。苟不尝习,闻洪涛而股栗,见巨浪而心悸,尚安敢置身其中,左顾右盼,示水道乎?科举之学,较士于椠觚揖让,本不足以得人,豪杰由之而出,何况弓矢骤驰,使天下之人知上意之所在,必有然响应者。

方今武举虽设,但其所得,不过挽强引重之材,入耳出口之腐语,且待之甚轻,即至总、副、参、游,要亦命于人,非命人者。若又合文于武,则其智识足以料敌,勇略足以当患,而势可以有为,夹赞董责,谁不听命?又使训练武官岁时比试,以俸而制赏罚,其踊跃者必至矣。今勋臣教读既成虚文,武官训练率皆弛废,至居阃外所听命者,又竖儒也,国家何赖焉?臣愚谓试中式举人于骑射,以为备兵、提督便。

正刑礼

臣闻《记》曰:“刑不上大夫,礼不下庶人。”自两言者出,天下之事有大不平者焉。刑之加于庶人者常溢于法之外,而加于士夫者常逃于法之中;礼之施于庶人者常忽弃而至于无,而施于士夫者常淫纵而至于伪。矫之者曰刑无上也,不以大夫为上而无刑;礼无下也,不以庶人为下而无礼。臣虽不知其然否,而大夫之不能无刑、庶人之不能无礼,则可知也,顾有差等耳。何则?天下之人各有其分,圣人者因其分而低昂之者也。先王之制,以德诏爵。大夫有德,故不近刑,使其败德,刑不免矣,但不从于执缚系引,视庶人为优矣乎。礼以辩位,庶人无位,故不备礼,然而天秩不能违矣,但其等级名数视大夫为杀矣乎。嗟夫!今之天下,何其大不平也!

国朝狱具,笞杖讯校,径分长短,皆有成式。除节目,禁筋铁,勘之校板,图之刑书,如天象示人,章章矣证明供定,然后如法决之。自一而五,自六而百,所以惩奸邪而卫良民也。武健之吏,以毛摰为治,不问曲直,不别善恶,棰以五寸之竹,夹以二尺之木,论未成而死过半矣。甚至无罪之人,片言触忤,扑击数十,立毙庭下。此夫杀人不操刃者也,鹰无爪、虎而冠者也,民重足一迹矣。

昔我太祖起自民间,见吏侵百姓,天下大乱,盖伤之也。立国之初,贪墨者加以法外之法,著为“官吏受枉法赃满贯,罪绞”之律,吏治兢兢,不至于奸,黎民安。洪武三十年,乃定官吏受赃满贯者为杂犯,罪死,许赎。令行而奸改,故破觚而为圜也。今仁厚过多,贪婪萌起,罚公,卖请私夺,司求之府,府求之县,县安取之哉?驾辞文籍,实则金银;借说土仪,实为贿赂。败则归馈遗之人,密则为囊之富。网漏吞舟,良可慨已。御史行部,即有断击,亦小官耳。大吏之贪,岂小官比哉?其位愈尊,则其攫愈伙;其入愈巧,则其迹愈微。况乎小官,亦为大吏积也。万一被劾,不过罢归,赃柴而不追,法入而不取,何以治其下哉!臣故曰“刑之加于庶人者常溢于法之外,而加于士夫者常逃于法之中”,谓此也。

国家制礼,达乎庶人。俗吏以刀笔筐箧为事,废而不问,三加不举,六礼不修,遣女满车,葬死殚家,设席肆筵,椎牛击鼓,幢蔽道,缁黄盈室,括持衰,纳妇诞子。甚至以水火为棺椁,此弑父之罪也。遗祖祢,略报祀,为出门之祭。祈名岳,媚淫鬼,男女杂乱,昼夜奔驰,千里而赴之。常人琢器雕题,匹庶曳绮履锦,酒馆歌楼,上切云汉。乃有设容貌,倚市门,非君子所忍也,无礼甚矣。

至于士夫所谓礼者,莫非泉货之私、甘养之态,炎门可炙,则坊表岁树;鼠窦可探,则庆贺时臻;华要可援,则馈赆稠叠;腥膻可附,则起居频仍。标以将敬之文,饰以折仪之语,下片楮于郡县,令支无碍官银。无碍官,则碍民矣。及夫下吏之奉上司,外官之奉京贵,色色种种,其所以行之者皆有名而可言,其所以受之者皆有辞而无惭,俱谓之礼,实则银耳。是以今日市井之人、隶卒之辈,以礼为银之通称,可怪也。昔者老聃愤周之末摘僻为礼,性情离而素朴散也,激而言曰:“礼,忠信之薄而罪之首。”今之礼又何如哉?臣故曰“礼之施于庶人者常忽弃而至于无,而施于士夫者常淫纵而至于伪”,谓此也。

《诗》曰:“柔亦不茹,刚亦不吐。”柔不茹矣,而又刚不吐,何哉?刚者制乎柔者也。吾吐乎刚,则刚茹乎柔,势不并矣。故士夫法中之刑不加,则庶人法外之刑不去;士夫之伪礼不革,则庶人之常礼不明。臣愚以为:宜敕法司,凡犯赃罪,官无大小,悉问如律。或从轻,或从重,或杖决,或发遣,并不许赎。内外狱具,一如图板,违式肆虐,必按治之。百官以银为礼,以赃论。责成守令,重民四教,冠婚丧祭,禁其靡丽邪僻。夫士夫之于庶人,虽有尊卑,而分之所在,则各有宜,毫厘不可越者。但庶人之刑易至于过,而士夫则不及;士夫之礼易至于过,而庶人则不及。吾能防束士夫,使无残贼鄙夷乎民,各得其本然之分,而其尊卑之序实则未尝有爽,是亦天下之至平也。官邪之当纠,盖无大此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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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传日期:2004年2月1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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