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代殿試策題及答卷選

资料未整理完全,文字虽经核对,但肯定还有误,请使用时留心。

《榮進集》卷一《御試策》  臣謹對:臣聞,古先帝王之治天下,莫不以敬天勤民為務,以明倫厚俗為急。故汲汲於求賢者,凡以為此也。欽惟陛下進臣等於廷,策臣以古先帝王之務。臣愚昧,何所通曉?然叨奉大對,敢不竭心盡知,上答聖問之萬一乎?謹俯伏以對。

臣伏讀制策曰:“蓋謂古先帝王之觀人,莫不敷奏以言,明試以功。漢之賢良,宋之制舉,得人為盛。朕自臨御以來,屢詔有司搜羅賢俊,然而傑特猶若罕見,故又詳延士大夫于廷而親策之,足以庶幾於古先帝王之盛節焉。”而臣有以見陛下求賢之切也。臣聞言者心之聲也,人藏其心,不可測度,即其言之得失,而心之邪正可見。然言之匪難,而行之惟難,固有能言而行不逮者矣。是以古先帝王之觀人,必敷奏以言而觀其蘊,明試以功而考其成,然後有以得夫賢才之實焉。三代而後,若漢若宋,其取人之法,有賢良制舉,是有得於奏言試功之遺意。故在漢之時,若董仲舒天人三策,蔚為醇儒。而宋之諸儒,彷彿三代,尤為得人之盛,良以此也。欽惟陛下以神武定區宇,以文德綏太平,屢降德音,廣求賢俊,而又設科目為取士之方,詳延草茅之士,親策於廷。陛下求賢之心,可謂切矣,將見必有傑特之士出而為邦家之用,而臣則不足以及此也。

伏讀制策曰:“歷代之親策,往往以敬天勤民為務。古先帝王之敬天勤民者,其孰可為法歟?所謂敬天者,果惟於圜丘祭祀之際,致其精一者為敬天歟?抑它有其道歟?所謂勤民者,宜必如自朝至于日昃,不遑暇食者矣。其所以不遑暇食者,果何為耶?豈勤於庶事之任耶?”臣有以見陛下深知為君之道,而後有此言也。臣聞帝者莫盛於堯舜,王者莫盛於禹湯文武,稽之於經,若堯之欽明文思,舜之温恭允塞,兢兢業業而戒飭於時幾,同寅協恭而懋勉於政事,此唐堯虞舜之敬天勤民者也。陛下能法堯舜,則陛下即堯舜矣。敬德以先天下,祗肅以顧諟天之明命,克勤克儉而盡力乎溝洫,昧爽丕顯而子惠乎困窮,此夏禹商湯之敬天勤民者也。陛下能法禹湯,則陛下即禹湯矣。小心翼翼而視民如傷,敬事上帝而作民父母,此文武之敬天勤民者也。陛下能法文武,則陛下即文武矣。夫古先帝王之可為法者,孰有過於堯舜禹湯文武者乎?臣聞天生民而立之君,使司而牧之,君所以代天理民者也。古之帝王審知乎此,故位曰天位,職曰天職,禄曰天禄,民曰天民,無一事不本於天,亦無一事不存乎敬。敦典庸禮,君之所以為教也,而必推之天序天秩焉,是敬天之心見於施教者然也。命德討罪,君之所以為政也,而必歸之於天命天討焉,是敬天之心形於施政者然也。一動一静,常若有天在前,一語一默,常若有天在中。以至天工之不敢廢,天職之不敢曠,何往而非敬天之事哉!若夫圜丘郊祀之際以致其精一,是特敬天之一事,固不專在於是也。

制策謂“抑它有其道”,可謂深達敬天之道矣。非陛下敬天之至,何以及此。臣聞民本有飢食渴飲之欲,不能以自治,必賴君有以養之。有秉彜好德之性,不能以自遂,必賴君有以教之。君人者,兼君師之任者也。是以古之帝王審知乎此,既為之制其田里,教之樹畜,使有以安其生,而設為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使民有以遂其性。如文王之自朝至於日昃,不遑暇食者,凡以此而已,故曰即康功田功。康功者,安民之功,而田功者,養民之功也。又曰“懷保小民”,曰“惠鮮鰥寡”,蓋欲使天下之民無一不得其安,無一不得其養而後已也。聖人之道一也,觀文王不遑暇食如此,則堯舜禹湯周武之心從可知矣。臣聞人主能以一心總天下之萬機,不能以一身兼天下之衆職。古帝王之勤民者,非事事而親之,要在責成臣下而已。故曰“勞於求才逸於任賢”,此之謂也。欽惟陛下奉天承運,撫臨億兆,嚴恭寅畏,無頃刻不在於天,宵衣旰食,無頃刻不在於民。孜孜勉勉,勵精圖治之心,即堯舜禹湯文武之心也。而制策猶以古先帝王之孰為可法為問,臣有以知陛下不自滿足之心也。臣願陛下常存此心而不已焉,則唐虞三代之盛,豈能及哉!

臣伏讀制策曰:“自昔而觀,宜莫急於明倫厚俗。倫何由而可明,俗何由而可厚耶?三代而下,惟東漢之士俗、趙宋之倫理差少疵議,果何道致然歟?蓋必有可言者矣。宜著于篇,毋泛毋略。”臣聞自昔帝王之為治,莫急於明人倫、厚風俗,而人倫之所明,風俗之所厚者,皆由於崇學校以興教化而已。蓋教化行而人心正,則倫理明而風俗厚,此必然之理也。唐虞三代,無以議為矣。若東漢之士俗,趙宋之倫理,卓然于三代之後,豈無其道而致然哉?臣聞漢光武初定天下,首訪求山林遺逸之士。明帝尊師重傅,臨雍拜老,宗戚子弟莫不受學。是以養成一代人心風俗,皆知崇尚節義,耻於奔競。此漢之士俗所以為美者,以有其教化也。臣聞宋太祖即位之後,偃息兵革,崇尚文治,雖疆宇之廣不及漢唐,而教化之美幾及三代。當時人君無不學,而所用無非儒,是以天下翕然以道學為事。又有濂洛諸儒出而接夫道統之傳,以為學者之宗,斯宋之倫理所以為美者,亦以其有教化也。方今上自皇都,下逮府州若縣,亦既莫不有學,而陛下又躬行於上,日召儒臣講求治道,固已論之精而行之當矣。制策稱以倫何由而可明、俗何由而可厚為問,臣以謂明倫厚俗,惟在於崇學校以興教化也。臣願陛下益重教官之選,嚴守令之責,使居學校者果能如胡安定之教於蘇湖,居府縣者果能為文翁之化於蜀郡,則人倫不患其不明,士俗不患其不厚,而唐虞三代之治,無以異矣,又豈漢宋之可擬倫也哉!

臣愚不足以奉大對,謹竭其一得之愚,惟陛下裁擇。臣謹對。

 

《明太祖實錄》卷一七二  洪武十八年三月壬戌朔,上御奏天殿策試舉人。制策曰:“朕稽古名世者,惟敬事而畏神人,趨事以歷知,涉難以立志,日運不息,歲運無已,雖在寢食,未嘗忘其所以。由是大輔人君,福臻黎庶,所以名世者為此也。朕自代元,統一華夷,官遵古制,律仿舊章,孜孜求賢,數用不當。有能者委以腹心,或面從而志異;有德者授以祿位,或無所建明。中材下士,寡廉鮮恥,不能克己。若此無已,奈何為治。爾諸文士當進學之秋,既承朕命,悉乃心力,立身揚名,在斯始舉。其條陳之。”

 

《中丞集》卷上《制策一道》  臣對:伏見陛下發德音,下明詔,以得人之難,下詢草茅之陋。其謀之不可謂不廣,其求之不可謂不切矣。臣不知陛下果能有以聽之歟?抑將少布衣疏賤之臣不足以與天下之大計,姑有以試之歟?雖然,君以名求,臣以實應之。陛下舉是名以問也,臣敢不舉實以爲對也?若夫好言以招禍,觸諱以忘身,則非臣之所敢恤也。

伏讀聖策曰:“朕稽古名世者,惟敬事而畏人神,趨事以歷知,涉難以立志,日運不息,歲運不已,雖在寢食,未嘗忘其所以。由是大輔人君,福臻黎庶,所以名世者爲此也。”嗟夫!“敬事而畏人神”一語,此乃唐虞三代聖人命官之大本也。陛下能以是求諸古昔,命世之臣則必以是而擇。夫今日命世之臣矣,彼區區管商之謀、申韓之習,烏足爲陛下道哉?陛下既有意於唐虞三代之臣,臣不敢復引漢唐之臣以爲對,請以唐虞三代之臣終焉。

昔者舜之命九官十二牧也,曰:“欽哉!惟時亮天工。”武王之稱有夏之臣曰:“惟御事,厥棐有恭。”伊尹之戒大甲曰:“鬼神無常享,享于克誠。”周公之戒成王曰:“小人怨,女詈女,惟皇自敬德。”夫能以是而告夫君,則能以是而任諸己可見矣。曰欽曰恭,曰克誠曰敬德,又豈有出於陛下所謂敬畏之外者哉?“趨事以歷知,涉難以立志,日運不息,歲運不已,雖在寢食,未嘗忘”者,亦孰非敬畏之發見也?是故語其大輔人君,則上而唐虞,有放勳重華之極治。語其福臻黎庶,則下而三代,有刑措不用之丕績。臯陶、伊、傅、周、召之爲臣,率是道也。

伏讀聖旨曰:“朕自代元,統一華夷,官遵古制,律放舊章,孜孜求賢,數用弗當。”臣以爲,陛下以天錫之資,居表正之位,即位以來,十有八載,孜孜求賢,以爲生民計,日夜念此,至熟也。至於數用弗當,雖臣亦疑之,然而未敢遽爲陛下道也。夫人君之道,在於知人;人臣之職,在於任事。君有知人之明,則臣有任事之實矣。昔者臯陶之陳謨曰:“在知人。”文王之任宅俊曰:“克知三有宅心,灼見三有俊心。”大抵人各有心,不可測度,知人之難,從古病之。然古之聖人,未嘗患其難而不以是爲先務也。故唐虞之用人,必敷奏以言,而後明試以功,必明試以功,而後車服以庸,未嘗輕易而授之也。文王之於三宅也,既得其人以居常伯常任凖人之任矣,又儲其才,以備常伯常任凖人之選焉,未嘗造次而任之也。今陛下孜孜求賢,而數用弗當者,無他焉,亦察之不詳而用之太驟之過也。伏覩陛下自頃歲以來,誅戮姦囘,作新政治,於是紛然擢用天下之士,以共成厥功。或以聰明正直爲名,或以孝悌力田爲選,或以賢良方正爲科,陛下責望之意非不深也,委任之意非不甚專也,然而報國之效,茫如摶風,豈是數者之果不足以爲治哉?亦狥其名而不求其實之故也。是故古之用人者,日夜思之,必其人之足以當是任也,然後以是任畀之而不疑。今也不然,以小善而遽進之,以小過而遽戮之,陛下求賢之急雖孜孜,而賢才不足以副陛下之望者,殆此也。

且夫天下之才,生之爲難,成之爲尤難。陛下既知生之成之之難矣,又豈忍以區區之小故而即付於刀鋸斧鉞之地哉?昔漢武帝以英武之資,而所用之人或朝奏暮召,少不如意,則誅戮隨之。故汲黯有言曰:“以有限之才,縱無窮之誅。”武帝曰:“不然。天下之才無窮,特患人君不能用之。”臣以爲武帝非不能用之,患在不能知之耳。苟誠知之也,大以成其大,小以成其小,量其才而任之以官,因其能而授之以職,果姦邪也則誅之戮之,果庸劣也則黜之退之,又何忍於殺戮,而後曰吾能用天下之才也哉!使武帝之計爲是,是堯舜三代之道爲不足法矣。

伏讀聖旨曰:“其有能者,委以腹心,多面從而志異。純德君子,授以祿位,但能敷古,於事束手。中才下士,廉恥無知,身命弗顧,造罪淵泉,永不克己,張君之惡。若非真賢至聖,亦莫不被其所惑。若此無已,柰何爲治!”臣聞德勝才謂之君子,才勝德謂之小人。才德俱全,謂之聖人;才德俱亡,謂之愚人。才德俱全,固世之所罕矣。臣竊觀自秦漢以來,竊人主之柄以成天下之禍者,舉皆才勝德之小人也,又豈特面從而志異哉?若夫純德君子,但能敷古,於事束手者,無他,亦歷涉之不詳、練習之不敷故耳。故三代之教,八歲入小學,而教之以禮樂射御書數之文,而後世有皓首不能周知其名數者。十五入大學,而教之修己治人之道,而後世有沒齒而不躬行其萬一者。此古之君子皆卓然有爲,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。臣伏覩陛下升御以來,興天下之學校,育天下之賢才,亦云至矣。然如教之之術,尚有未盡,故士之成就者,亦尚有所未至也。臣願陛下求胡瑗之法,立經義治事齋。經義齋者,各治一經;治事齋者,各治一事,如治民、治兵、水利算數之類。内自京邑,外達府州縣,各妙選其術之尤者,以爲學校之師,而歲考其成績,則成德之君子,不患其束手無措矣。至於下士之徒,無恥之輩,則臣所謂才德俱亡之謂也,是故宜在擯棄之列矣。陛下能詳於其始,則可略於其終;能勞於其先,則可逸於其後。知人之道苟無其缺,則施之職任各得其當,又焉有柰何爲治之嘆哉?

陛下之所以策臣者,大略如此,而於其末,復命之曰:“爾諸文士,雖在進學之秋,未專乎庶典,但能條陳可否,則知利鈍。”此陛下憐臣之愚,而欲盡臣之説也。又曰:“既承朕命,悉乃心力,志根名世,在斯舉始。必如朕意。”此陛下導臣之進,而欲臣以古人自期也。臣之所謂可否者,前既已陳之矣。至於利鈍,則非臣所敢計也。陛下之欲臣以名世自期者,臣則請服膺於敬事而畏人神之一語矣。至於阿曲以求恩,逢迎以徼寵,不以責難陳善之道進乎陛下,曰必如陛下之意焉,則非臣之所學也。臣等荷陛下生成之恩,受陛下教育之德,倘不以蒭蕘之賤而棄臣,則所謂欲得夫名世之臣者,在陛下教之之有其方,知之之盡其道爾。愚陋之言,無足采者,惟陛下憫其拳拳之忠而有以教之,不勝幸甚。

臣謹對。

 

《明太祖實錄》卷一八九 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乙亥朔,上御奉天殿策試舉人。制策曰:“事神之道,志人之心,莫不同焉。雖然,始古至今,凡所祀事,必因所以而乃祀焉。然聖賢之制,禮有等殺,自天子至於臣民,祭禮之名,分限之定,其來遠矣。其主祭者又非一人,然而篤於敬者甚多有,且信且疑者亦廣,甚於不信而但應故事者無限。所以昔人有雲:能者養之以福,不能者敗以取禍。朕未知其必然,爾諸文士陳其所以,朕將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太祖實錄》卷二0 (洪武二十四年三月)丁酉,上御奉天殿策試禮部會試中式舉人。制策曰:“昔列聖之相繼,大一統而馭宇,立綱陳紀,禮樂昭明,當垂衣以治。何自弗寧,少壯盡行,內騷華夷,外戍八荒,牝馬胎駒于行伍,旌旗連歲於邊陲,此果好殺而有此歟?抑蠻貊欲窺而若是歟?觀之往事,亦甚艱矣。今欲罷乘機,絕遠戍,垂衣以治,又恐蠻貊生齒之繁,不數十年後,為中國患。當此之際,似乎失今可乘之機,豈不為限?今興止未判,其於乘機絕,孰可孰不可?爾諸文士論之,以妥內外。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太祖實錄》卷二三二 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庚子朔,上御奉天殿策試會試舉人。制策曰:“昔列聖之馭宇也,其立綱陳紀,皆精思遠慮,至當無疵,著為典章,垂法萬世。夫何歷代創業之君,於革命之際,必有損益?果前代立法者有未善歟?抑時君樂於更張而有損益欽?爾諸文士,當立志之秋,正宜講此。其悉陳之,朕將覽焉。

 

《明太祖實錄》卷二五一  洪武三十年三月癸丑朔,上御奉天殿策試舉人。制策曰:“朕聞古之造理之士,務欲協君,志在行道。受君之賜而民供之,所以操此心,固此志,以待時機之來,張君之德,布君之仁,補其不足而節其有餘,妥蒼生於市野。於斯之士,古至於今,歷代有之,載之方冊,昭如日月,流名千萬世不磨。朕自為王為帝,三十四年,尚昧於政事,豈不思古而然歟?抑志士之難見歟?諸生敷陳其道,朕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太祖實錄》卷二五三   (洪武三十年)六月辛巳朔,上御奉天殿策試下第舉人。先是,禮部會試者多,而中式者少,被黜落者咸以為言。上命翰林儒臣考下第卷中擇文理優長者,得六十一人,至是復廷試之。制策曰:“天生烝民有欲,必命君以主之。君奉天命,必明教化以導民。然生齒之煩,人情不一,於是古先哲王設五刑以弼五教,善者旌之,惡者繩之,善惡有所勸懲,治道由斯而興。歷代相因,未嘗改也。朕承天命,君主生民,宵衣旰食,三十餘年,儲思積慮,惟欲妥安生民。其不循教者,亦有由是不得已施之五刑。今欲民自不犯,抑別有其術歟?爾諸文士陳其所以,朕將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太宗實錄》卷二九  永樂二年三月壬寅朔,上御奉天殿試禮部選中舉人楊相等四百七十二人。制策曰:“朕聞聖人之治天下,明於天之經,察於地之義,周於萬物之務,其道貫古今而不易也。是故黃帝堯舜統承先聖,垂衣而治,神化宜民,朕惟欲探其精微之蘊。曆象、《禹貢》、《洪範》載於《書》,大衍、河圖、洛書著於《易》,古今異說,朕惟欲致其合一之歸。興學有法,立賢無方,而古今異制,朕惟欲通其所以教育,參其所以明揚。古者禮樂皆有書,今《儀禮》、《曲禮》、《周禮》僅存而樂書闕焉,朕惟欲考三禮之文,補樂書之闕,定黃鍾之律,極制作之盛,皆聖人治道所當論也。咨爾多士,承朕皇考聖神文武、欽明啓運、俊德成功、統天大孝高皇帝作新餘四十年,必知務明體適用之學,敷納於編,朕親考焉。”

 

《明太宗實錄》卷五三  (永樂四年三月)壬寅,上御奉天殿,試禮部選中舉人朱瑨等二百一十九人。制策曰:“朕承皇考太祖高皇帝鴻業輿圖之廣、生齒之繁,從古莫比,故窮髮之地,咸為編戶,雕題椎髻,悉化冠裳。來雖如歸,而治慮未浹。朕夙夜惟念,期在雍熙。然十室之邑,人人教之,且有弗及,矧天下之大、兆民之眾?夫存神過化,不見其迹,欲臻其極,諒必有要。不明諸心,曷由遠效?唐虞三代之治,其來尚矣。而漢唐宋之治,猶可指而言之。自夔典樂教胄子而學校興,而漢唐宋之學校有因革,其教化可得而聞。自大司徒以鄉三物教萬民而科目舉,而漢唐宋之科目有異同,其名實可得而議。自小司徒經土地而田制定,而漢唐宋之制田有屯營,其計畫可得而言。自校人掌王馬之政而馬政立,而漢唐宋之畜牧有耗息,其詳悉可得而數之。數者有宜於古而合於今,若何施而可以治?夫政不稽古則不足以驗今,事不究迹則無以見寔。諸生博古以知今,明體以適用,陳其當否,以著於篇,毋從毋隱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太宗實錄》卷一一四  永樂九年三月辛酉朔,上御奉天殿試禮部永樂七年會試中式舉人陳璲等八十四人。制策曰:“朕承廣大之業,撫鴻熙之運,臨御以來,夙夜惕勵,博求至道,以弘治化。而譚者類曰:禮樂刑政,四達而不悖,則王道備矣。又曰:禮樂為國之根本,刑政為國之輔助。稽之於古,伯夷典禮,后夔典樂,見於《書》者尚矣。至於三代損益,緣人情而制禮,諧五音以成樂,至周大備,浩乎其有本,粲乎其有文,可以睹其功德之盛。若夫漢興,承秦之弊,叔孫習於綿蕞,賈誼草具其儀,因循遷就,止於如此而已。唐因於隋,祖孝孫、房玄齡之流,增益定制,太宗慨慕古典,拳拳於乙夜之讀,雖河汾之派,而禮樂之問汙浹無對,使一代之典遂為闕文。宋初,聶崇義、和峴之徒所定禮樂,大抵沿襲增損數世相承者,求者非一,然猶恨殘缺。制作之方,可謂難矣。漢唐宋之禮樂,大概若此。而其刑政,猶可得而議。伊欲循古先(生)【王】之法,以洽和天下,使刑罰清而奸慝革,政事昭而百姓寧,其道何由而可?先儒謂:庠序為禮樂之原,其曰立大學以教於國,設鄉序以化於邑。今之教化,蓋亦若是其備矣。然而士鮮大道之歸,國靡實材之用,其故何歟?子諸生明先聖之道,博古以知今,具體以適用,於三代漢唐宋禮樂刑政之序講聞久矣,疏其得失,別其治否,有可裨益治道者,其詳陳之,毋泛毋隱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太宗實錄》卷一二六  永樂十年三月乙酉朔,上御奉天殿試禮部選中舉人林誌等百人,及前科未廷對舉人林文澧等六人。制策曰:“朕奉承宗社,統御海宇,夙夜祗畏,弗遑底寧,以圖至治。于茲十年,未臻其效。慮化未洽,謹之以庠序之教;慮養未充,先之以足食之政;慮刑未清,詳之以五覆之奏。求才備薦舉人之科,考課嚴黜陟之令。然厲俗而俗益偷,革弊而弊不寢。若是而欲躋世泰和,果何行而可?《六經》著帝王為治之迹,《易》以道陰陽,專名教者或流而為災異,尚理致者或論而為清談。《書》以道政事,語知行則何以示其端?論經世則何以盡其要?《詩》以道志也,何以陳之於勸懲黜陟之典?《春秋》以道名分也,何以用之於閉陽從陰之說?《禮》以道行而《樂》以道和也,何以道同六經而用獨為急?夫道本一原而治有全體,推明六藝,講議異同,行則美矣,何以一歸於雜?雅歌擊磬,執經問難,志則勤矣,何以未復乎古?討論文籍,考定《五經》,可謂勞矣,未足以致大治。更日侍讀,質問疑義,可謂偉矣,僅足以成小康。迨夫五緯集奎,文運斯振,儒道光闡,聖經復明,較之往迹,何勝何負?蓋為治之道,寬猛相濟,各適其宜。太宗寬厚長者,務崇德化,政足尚矣,而言者謂不若中宗之嚴明?顯宗法令分明,幽枉畢達,嚴足尚矣,而言者謂不若肅宗之長者。論治若此,其將孰從?夫博聞經學之士有以應變,子諸生蘊之有素,其於為治之要、時措之宜悉心以陳,毋徒泛泛,朕將親覽。”

 

《明太宗實錄》卷一六二  (永樂十三年三月己亥)上御奉天殿試禮部選中舉人洪英等三百四十九人,及前科未廷試舉人劉進等二人。制策曰:“朕()【惟】帝王之治,本之於道德而見之於事功,著敬治之效,是故民俗之厚在於教化,吏治之舉在於嚴課試,士風之振在於興學校,人才之得在於慎選舉,刑獄之平在於謹法律。是數者,皆為治之先務,唐虞三代之盛,率由於此。而其道德之所施,事功之所成,亦必有其要者矣。三代而下,論治之盛者,曰漢曰唐曰宋,舉其概而論之,淵默清靜則躬履儉樸矣,約己治人則力於善矣,恭儉仁恕則修己無矣,其所以為教化者何如?舉殿【最】而察以六條,考善(最)【惡】而差以九等,著能否而辨以三科,其所以為課試者何如?表章六經而勸學興禮,銳情經術而文治勃興,講學多聞而崇儒重道,其所以為興學校者何如?四科四行之辟,六科四事之選,三經十科之制,其所以為選舉者何如?作三章九章以明其禁,為律令格式以準其法,定刑統編敕以新其制,其所以為法律者何如?夫循名而實可見,究迹而治可推,即道德以較夫事功,其高下優劣蓋亦有可辨者矣。朕衹奉天命,統承太祖高皇帝洪業,臨祚以來,夙夜孜孜,以圖至治,亦惟取法於唐虞三代,舍漢唐宋而不為矣。然於是數者猶未臻其效。子諸生抱經濟之學,博古以知今,明體而適用,其敷陳當否,疏其所以化成於天下者,若何而可以臻夫唐虞三代之盛。其詳著於篇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太宗實錄》卷一九八  永樂十六年三月辛亥朔,上御奉天殿,試行在禮部選中舉人董璘等二百五十人。制策曰:“帝王之治天下,必有要道。昔之聖人垂衣裳而天下治,唐虞之世,治道彰明,其命官咨牧,載之於《書》,有可見已。成周之官,倍蓰唐虞,備存《周禮》,其詳得而數之。《周禮》,周公所作也,何若是之煩與?較之唐虞之無爲,蓋有徑庭。然其法度紀綱,至為精密,可行於天下後世,何至秦而遂廢?漢承秦弊,去周未遠,可以復古,何故因仍其舊而不能變與?唐因於隋,宋因五季,亦皆若是有可議者。人之恆言:為治之道,在於一道德而同風俗。今天下之廣,生齒之繁,彼疆此域之限隔,服食趨向之異宜,道德何由而一,風俗何由而同?子諸生於經史時務講之熟矣,凡有禆於治道,其詳陳之毋隱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太宗實錄》卷二三五  (永樂十九年三月)丁丑,上御奉天殿,試禮部選中舉人陳中等,及前科未廷試舉人尹安,凡二百一人。制策曰:“帝王之治天下,必有要道。粵自堯舜至於文武,聖聖相傳,曰執中,曰建中,曰建極,千萬世帝王,莫不守此以爲天下治。朕自蒞祚以來,夙夜祗承,亦唯取法於唐虞三代。然而治效未臻其極者,何歟?意所謂中極之外,抑別有其說歟?且古今論治之盛者,於舜則曰無爲,於武王則曰垂拱。稽之於《書》,舜命九官十二牧,敬天勤民,制禮作樂,敷教明刑,皆有事焉,安在其無為?武王大告武成之後,列爵分土,簡賢任能,修五教,舉三事,立信義,行官賞,亦有爲矣,安在其垂拱?朕今欲無爲垂拱而治,舍舜武將何所取法歟?諸生講習先聖之道,所以考之於古而宜之於今者,必有其說。朕誠以爲非堯舜無以爲道,非文武無以為法,非無爲垂拱不足以爲治。然所以求盡其道、求底其法、求臻其治者,亦尚有可得而言歟?其備陳之,無泛無略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太宗實錄》卷二六九  永樂二十二年春三月丁丑朔,上御奉天門,試禮部選中舉人葉恩等百五十人。制策曰:“朕惟聖帝明王之治天下,其大者在祀與戎。稽之方冊,冬至祭天於圜丘,夏至祭地於方丘。又云合祀天地於南郊。分祭合祭,果有其說歟?《書》稱禋于六宗,《祭法》乃云七祀,而《曲禮》又稱五祀,其言之不同,何歟?古者天子推其祖之所自出而祭之,謂之褅。夫既有褅,又有所謂祫祭。褅祫之外,復有所謂禴祠烝嘗者,果何歟?郊社宗廟之禮備著於經,其儀物制度尚可得而詳辨歟?兵始於黃帝,然周設六軍,因井田而制軍賦,其法可得而聞歟?管子作《内政》,以寓軍令,抑有合於古否歟?漢置材官於群國,京師有南北軍之屯。唐置府兵彍騎,宋置養兵,又有所謂廂兵、禁兵,其制可得而論歟?粵自三代以及漢唐宋之用兵,有譎有正,有逆有順,皆可指實而言歟?古之善用兵者,莫如孫子。其言曰:兵者,國之大事,必經之以五事。又曰:法兵不知九變之術,雖之五利,不能得人之用。此其言果何本歟?曰五事,曰九變,曰五利,抑可得而悉數歟?朕自即位以來,於祀戎二者,未嘗不致其謹。然其言論之異同,制度之沿革,不可不考。諸士子博古通今,將有資於世用,其詳陳之,毋泛毋略,將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宣宗實錄》卷二六   (宣德二年三月己丑)上御奉天門,策試舉人趙鼎等,制曰:“朕惟禮樂之道,原于天地,具于人心,所以治天下國家之大器也。蓋以和神人,以辨上下,以厚俗化,皆由於斯。故聖帝明王咸所重焉。我國家自  太祖皇帝暨我皇祖、皇考,聖聖相承,功成治定,法古主制,極于盛矣。爰及朕躬,獲承鴻緒。永惟海宇之廣,生齒之繁,化理之方,躬行為要。肆夙夜飭勵,恭己思道,罔敢怠寧。諸生學古有年,究于治理,夫合父子之親,明長幼之序,以敬四海之內,而兵革不試、五刑不用,百姓無患,此盛治之至也。爰始行之,其事何先?樂由中出,禮自外作,近世大儒又謂其本皆出於一。夫欲安上治民,移風易俗,不考其本,何以施之?知禮樂之情,能作識禮樂之文,能述稽諸往古,疇其當之。昔者聖人製作之盛,極于虞周,況以伯夷、后夔、周公為之輔,仲尼定萬世之制,何獨取其韶冕歟?夫禮樂之效,致人心之感,則道德一而風俗同,致和氣之應,則膏露降而醴泉出,器車馬圖、鳳凰麒麟之物畢至,亦理之所必臻歟?朕虛己圖治,冀聞至理,其悉陳之,將親擇焉。

上既發策,退御左順門,謂翰林儒臣曰:“國家取士,科目為先,所貴得真才,以資任用。古人取士于鄉,其行藝素有定論,至朝廷復辨其官才,所以得人為盛。後世惟考其文學而遂官之,欲盡得真才,難矣。然文章論議,本乎學識。有實學者,其言多剴切;無實見者,其言多浮靡。唐虞取士,亦常敷奏以言,況士習視朝廷所尚,朝廷尚典實,則士習日趨於厚;朝廷尚浮華,則士習日趨於薄。此在朝廷激勵成就之有道也。”又曰:“我祖宗之法,取士尚惇厚,不尚浮華。爾等其精擇之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宣宗實錄》卷六四  (宣德五年三月)乙卯,上御奉天門策試舉人陳詔等一百人。制曰:“朕奉天命嗣祖宗大位,期與天下咸躋雍熙。惟帝王之政必有其要,舜紹堯治,申命稷契。夏商周迭興,授田建學,稽古可見矣。我太祖高皇帝肇造鴻業,太宗文皇帝中興邦家,仁宗昭皇帝恭己守成,孜孜愛人,三聖一心,重農事,崇學校,其法精備。朕恪謹繼述,于茲有年。然猶田里未皆給足,風俗未底刑措,謂愛民若保赤子也,未嘗不致其誠,德化本於躬行也,未嘗不慎諸子,為政存乎用人也,牧守之吏、師表之職未嘗不擇,何其效之未臻歟?抑別有其道歟?朕勵精圖理,諸生體用之學講明有素,其有可以行者,舉要以對,務歸中正,將親覽焉。”上臨軒發策畢,退御武英殿,謂翰林儒臣曰:“朕於取士,不尚虗文,欲得忠鯁之士為用。其間有若劉蕡、蘇轍輩能直言抗論,庶幾所望,朕當顯庸之。”於是賦《策士歌》以示諸讀卷官。

 

《明宣宗實錄》卷一00  (宣德八年三月甲寅朔,上御奉天門,策禮部舉人劉哲等九十九人。制曰:“天啟文治之祥,伏羲之王也,河出馬圖而八卦作;夏禹之興也,洛出龜書而九疇敘。其理一原於天,而會于聖人之心,故以前民用,以建皇極,萬世允賴焉。夫一原於天也,而圖與書何以不同?具于聖人之心矣,何必卦因圖而作疇、因書而敍說者?又謂洛書可以為《易》,河圖亦可以為《範》,《易》《範》之興,果何所則?《易》至文王、周公、孔子,《範》至箕子,而後益明且備。夫伏羲與禹之聖作之,何以猶未及備?宋周子作《太極圖》《通書》,所以發《大易》之蘊也,其要義安在?邵子推先天後天以明羲文之《易》也,其異旨何適?大抵言天者莫深于《易》,而必徵於人,言治者莫詳于《範》,而一本于天。朕潛心往聖,究惟至道,誠志乎文治之興也。諸生講明有素,其敷陳於篇,將親擇焉。”

 

《明英宗實錄》卷一五  正統元年三月丁卯朔,上御正朝,策會試舉人劉定之等一百人。制曰:“自古帝王,肇建國家,圖惟寧永,必有典則,以貽子孫。考之禹湯文武,概可見矣。繼統之君,率由典常。今聞長世若夏之啟、商之中宗、高宗、祖甲,周之成、康,蓋表表者也。其所以保盈成之運、隆太平之續者,尚可徵歟?漢高帝有天下,次律令,制禮儀,定章程,修軍法,史稱其規摹弘遠矣。傳至文景,海內黎庶黎民醇原,幾致刑措,三代而下所僅有也。董仲舒對武帝,乃謂更化則可善治,何歟?當時用其言,果能比隆于古歟?朕欽承大統,仰惟  祖宗成憲,即堯舜禹湯文武之道,肆夙夜祗率,期與斯民同躋雍熙。顧行之必有其序,諸生學宗孔孟,明于王道,其詳著於篇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英宗實錄》卷五三  (正統四年三月)庚戌,上御奉天門,策試舉人楊鼎等九十九人。制曰:“帝王之道,具載諸經。孔子纂而成之,肇自唐虞,訖于周,以為萬世楷範,皆可舉而行。爰暨漢唐以來,賢智之君景仰徽猷,遹遵彝典,用圖治寧,咸有稱述。當時賢人君子出膺世用者,亦莫不獻忠效謀,以匡乃辟。考其致治成功,比之《詩》《書》所稱,則有所不及,其故何歟?洪惟我國家列聖相承,敦崇古道,以隆至治,巍巍乎其盛矣。朕嗣大曆服,允懷繼述,夙夜匪遑,期與臣民咸躋熙皞,深惟謹始圖成,必有其要,推行之序,必有其宜。子大夫以明經登進,其於致君澤民之方講之有素,必有實見。明著于篇,毋泛毋隱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明英宗實錄》卷九0  (正統七年三月)丙子,上御奉天殿,策試舉人姚夔等一百五十一人。制曰:“朕惟國家建官,共理天事,以安生民,必求真才實德,用圖成績。論者咸謂培養貴有素,選舉貴有方,考課貴嚴明。今茲三者亦嘗修舉,而百官有司未能盡得人,何歟?三代以上,稽諸經可見。若漢唐宋,願治之君皆知以求賢為務,而得人之盛,獨稱虞周,何歟?期於濟濟多士,秉文之德,九德咸事,俊乂在官,用臻雍熙泰和之治,果何道以致之歟?朕祗承祖宗大統,以安民為心,惓惓於茲久矣。諸生講明治道,出膺時用,必有定論,其直述以對,無騁誇辭,無摭陳言,朕將采而行之。”

 

《明英宗實錄》卷一二七  (正統十年三月)戊子,上御奉天殿,策試舉人商輅等一百五十人。制曰:“自昔二帝三王,致理之道,必選任賢才,以敷政化、安中國而撫四夷,其見諸載籍,靡不足為後世法也。下迨漢唐宋,賢明之君,亦皆銳意於斯,而其人才治效,有可以比隆于古歟?洪惟我太祖高皇帝奉天明命,統一華夷,德威所被,罔不臣服。太宗文皇帝嗣登大寶,制治保邦,光前裕後,列聖相承,咸隆繼述。是以群賢彙進,教化旁洽,海內乂寧,夷狄賓服,功德之盛,吻合古昔而無間。朕纘承鴻業,仰惟祖宗之彝憲,是訓是行,屢詔中外,簡拔賢才,亦得人為用矣。誠欲九德咸事,野無遺賢,舉錯之法,尚有可行者乎?申敕諸司修明治理,亦既建立事功矣,誠欲百工惟時,庶績咸熙,督勸之典尚有可舉者乎?內而中國生齒之繁,因其性而教養之矣,誠欲使皆阜厚化成,同歸于至治,尚何所加乎?外而蠻貊近悅遠來,因其俗而懷撫之矣,誠欲使皆講信修睦,相安于永久,尚何所施乎?夫治道有本而推行有序,不法諸古,無以施於今,泥于古而不通於今,亦不足以為治。諸生明於道藝,必講之有素,悉著於篇,朕將覽焉。”

 

明英宗实录》卷一六四  正統十三年三月)庚子,上御奉天殿,親策舉人岳正等一百五十一人。制曰:“自昔君天下之道,莫要於內治之政修,外攘之功舉。斯二者,聖人所以躋斯世於雍熙泰和之域也。夫修內治之政,必先於爵賞刑罰,而舉外攘之功,必本於選將練兵。且爵所以待有功,必待有功而後爵,則天下有遺善。刑所以待有罪,必待有罪而後刑,則天下有遺惡。古先聖王,無遺善,無遺惡,必有不待有功而爵、有罪而刑者矣,其事安在?茲欲人皆遷於善,不待爵賞而自勸;皆遠於罪,不待刑罰而自懲,其道何由?凡兵之所統者將,將之所用者卒,卒之所仰者食,而戰則資于馬。曰將曰卒、曰食曰馬四者,外攘所不可闕一也。昔之君子以謂:將其卒,則選其卒之良;戍其地,則用其地之人。戰其野,則食其野之粟;守其國,則乘其國之馬。庶幾可以百戰無殆。不然,則一郡用兵,而取給百郡,非善策也。夫眾至千萬,必有一傑,然智愚混淆,同類忌蔽,何以能知其傑而拔置軍旅之上歟?一方之人,有戍有農,然戍非土著,農不知武,何以能作其勇而驅列禦衛之間歟?田有肥瘠,歲有豐歉,何以能致其粒而積貯倉廩歟?土地氣候產牧各殊,何以能致其息而充溢邊鄙歟?朕祗承祖宗大統,惓惓以經國子民為心,而于安內攘外尤加意焉。子諸生學古通今而來,必深於其道矣,其具以對,無聘浮誇,務陳切實,朕將采而用之。”

 

《明英宗實錄》卷二0二《廢帝郕戾王附錄第二十》  景泰二年三月庚子)帝御奉天門策試舉人吳彙等。制曰:“朕惟自古王天下之要有三,曰道曰德曰功。然道莫如伏羲、神農、黃帝,德莫如堯舜,功莫如禹湯文武,此數聖人者,萬世仰之,不能易也。伏羲、神農、黃帝之事著于《易》,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之跡存乎《書》,其所以為道、為德、為功者,朕欲究其心術之精微,其推以治、教、養天下,所尚雖殊,然不出乎耕桑貢賦、學校禮樂、征伐刑辟之外。朕欲參其製作之會通,夫無所酌于古,將何以准於今?朕承祖宗大位,夙夜惓惓於心,亦惟以古聖人之道德功自期,以今天下之治、教、養自勵。茲欲盡驅天下游談之惰以事耕桑,使各衣食其力;盡約天下浮冗之徵以歸貢賦,使各膏肥其體,而無或失所養;盡導天下狼戾之頑以從學校,使各復還其善,盡陶天下粗鄙之陋以由禮樂,使各移易其俗,而無或違於教;盡作天下慵怯之兵以奮征伐,使各銷沮其凶;盡化天下爭鬥之訟,以遠刑辟,使各崇尚其恥而無或外于治,皆何施而可也?施之有效,民得治教養矣,于古聖人之道德功有可以庶幾乎?伏羲、神農、黃帝曰皇,堯舜曰帝,禹湯文武曰王,其稱號之所以異者,果道德功之所致乎?抑治、教、養有隆替而然乎?聖人之所以為聖人,一而已矣,何皇降而帝、帝降而王乎?茲欲措天下于隆古之世,使皇、帝、王之稱惟一而無隆殺之別,亦必有其道乎?子大夫習之于師而得之於己,宜無不悉其說者矣。既承有司賓興而來,其具為陳之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明英宗實錄》卷二三九《廢帝郕戾王附錄第五十七》  景泰五年三月壬子朔)帝御奉天殿,策會試舉人彭華等三百四十九人。制曰:“朕以眇躬,祗膺天命,纘承祖宗大業,臨御兆民。顧惟負荷之艱,莫究弛張之善,肆虛心于霄旰,冀資弼于忠良。固聖賢樂受盡言,在堯舜惟急先務。何則?天下之本,莫有外于家國兵民。朕欲聞其至計何先,切望何最?君心之發,莫有著于禮樂教化,朕欲聞其損益何宜,隆替何係?制治貴於未亂,其方術何良?保邦貴于未危,其謀謨何遠?以至為政之寬猛何尚,備邊之籌策何長,人才之賢否何由,刑賞之緩急何可?與凡災祥感召之機何速,夷狄向背之故何在?皆朕之所欲聞者也,夫事貴乎師古,不稽諸古,固無足以為法於今。而施貴乎合宜,不宜於今,又奚可以徒泥諸古?子大夫明先聖之道,來應賓興賢能之詔,皆得于古而將以施於今者也。其悉參酌,詳著於篇,以俟朕之親覽。”

 

《方洲集》卷一《廷策》  臣對:臣聞:天以大德而生萬物,聖人以至德而化萬民,天與君,其道常相通也。皇天無親,惟德是輔,天命之去留者在德。民罔常懷,懷於有仁,人心之從違者在德。德惟治,否德亂,世道之安危者在德。德有善有不善。古之稱善者曰俊德,曰玄德,曰明德,曰顯德,曰令德,曰常德,曰文德。其不善者曰惡德,曰凶德,曰穢德,曰逸德,曰悖德,曰暴德,曰虐德。其善於德者必勤,不善於德者必怠。勤與不勤,善惡之所自始也。古之人君勤於用德,故諛佞之流屏之遠方,恐其以甘言進而移此勤也。聚斂之徒斥之使去,恐其以貨利進而敗此勤也。聲色,勤之蠧也,必思遠之。淫巧,勤之酖也,必思絶之。鷄鳴而起,日昃而罷,所以勉此勤也。居近正人,行近正道,所以成此勤也。内外有史,左右有諫,一或不勤,而言者至矣。上帝下臨,黎民上仰,一或不勤,而應者至矣。此人君所以能以一身而統御天下者,不過勤於用德而已矣。是以自古善為治之君,未有不以勤於用德為先;善言治之人,亦未有不以勤於用德為先。

論堯舜之德曰克明,曰濬哲,然其所以能用是德而致於變敏德之化者,不過曰兢兢而已矣。論湯武之德曰寬仁,曰執競,然其所以能用是德而致建中建極之化者,不過曰汲汲而已矣。商之三宗,皆能平治斯民者也,迹其所以,則曰悔過恭畏而已焉。周之成康,皆能康濟斯世者也,究其所由,則曰敬迓保釐而已焉。以至於漢之七制,唐之三宗,宋之太祖、真宗、仁宗,雖歷世不同,皆能勤於用德,故今之稱漢唐宋者,不能舍是數君焉。臣所謂自古善為治之君,未有不以勤德為先也。

唐虞之世,有道之極者也,禹、臯陶之言曰無教逸,欲儆戒無虞。商周之時,全盛之至者也,伊尹、召公之言曰檢身若不及,夙夜罔或不勤,明良之歌,不忘於欽戒之詞,昌言之陳,無已於傲虐之戒。以至於賈誼、董仲舒、陸贄、韓愈、歐陽修、蘇子瞻,雖遠近不一,皆能以勤於用德而告其君,故今之稱善進諫者,不能舍是數人焉。此臣所謂自古善言治之人,亦未有不以勤德為先也。

欽惟皇上體乾剛之德,弘不息之勤、講道之心不遑,求言之詔屢下,但見普天率土,黎民有徧德之休,薄海窮荒,四方有風動之美。其所以用是德而見於治,固無不勤矣。然猶進臣等於廷,降賜清問,首以“祗膺天命,纘承祖宗大業,臨御兆民,顧惟負荷之艱,莫究弛張之善,肆虚心於宵旰,冀資弼於忠良,固聖賢樂受盡言,在堯舜惟急先務”為言,臣有以見皇上不自滿足、勤勤無已之心也。臣請得而備言之:

夫善則得之,不善則失之,天命至可畏也。一或不勤,則此心已流於怠忽,天雖降監引逸,有所不知矣。有所當修,有所當舉,先業至難保也。一或不勤,則此心已流於昏昧,業雖重大宏博,有所不顧矣。撫之則服,逆之則去,兆民至難治也。一或不勤,則聚斂徴求,皆自此出,尚何暇恤民哉?今皇上既能以是三者為心而形於言,則其勤於用德,上以是承天命,中以是繼先業,下以是臨兆民,舉得其要,負荷之艱有不難守,弛張之善有不難究。凡策臣者,皆不足為皇上憂矣。而猶虛心於宵旰,資弼於忠良,弘聖賢樂受盡言之量,法堯舜急所先務之誠,此其用德之勤,無間於旦夕,無間於人己,無間於上下,無間於小大,而勤其所當勤者,又皆有所主矣。然臣猶且勸之以勤者,非欲衡石程書如秦始皇,而後謂之勤也,非欲衛士傳餐如隋文帝,而後謂之勤也,又非欲强明自任、不任宰相如唐德宗,而後謂之勤也,又非欲以察為明、無復仁恩如唐宣宗,而後謂之勤也。特以今日乃中興之時,皇上中興之主,我太祖高皇帝以及宣宗章皇帝,皆能勤於用德,以為家法。是以八九十年,天下晏然,海内富庶。今比年治體比之祖宗之時,亦不可謂坦然無事之時矣。既不可謂坦然無事之時,則臣之所以望於皇上者,將何以為説乎?將望以進學也,則嘗親御經筵,講明治道矣。將望以法古也,則嘗稽諸故實,動法前代矣。將望以陟黜也,則嘗敕命重臣,分考天下矣。將望以賑貸也,則嘗詔命四方,減其田税矣。將欲勸以遠聲色,則無聲色之習;將欲勸以絶貨利,則無貨利之求;將欲勸以篤倫理,則倫理無闕失;將欲勸以廣視聽,則視聽無壅蔽;將欲勸以攬權綱,則福威之柄,亦未嘗不出於上皇。上於是數者處之固無不盡美矣,臣之心猶恐其作於上而或廢於下歟,謹於前而或失於後歟,豈其隱微之間或有不自知者歟,積習之餘或有不自度者歟?董仲舒曰:“王者之道,必有偏廢不起之處。”非其道不善也,久而或有之失也。今天下治體少異於前時,則用德為治,亦當倍而又倍於前之時可也。此臣所以昧死盡言,而以勤於用德為勸也。

臣伏讀聖策,有曰:“天下之本,莫有外於家國兵民,朕欲聞其至計何先?切望何最?”臣以為:欲盡治家國、御兵民之道,誠不可不勤於用德。臣聞古之能勤於用德而善治家國兵民者,莫如文武;不能勤於用德而不善治家國兵民者,莫如桀紂。蓋文王能勤於用德,是以刑於寡妻,至於兄弟,以御於家邦,而得三分有二之天下。武王能勤於用德,是以八百諸侯以師畢會,壺漿之衆盡入版圖,而不待血刃以成大勳。此文武之善治家國兵民也。桀紂不能勤於用德,是以昬棄厥遺王父、母弟,不迪,不信仁賢,而瘝民者在位,先人所有之家國,悉取而割裂之;重役嚴刑而劓割夏邑,前徒倒戈而反以資敵,先人所有之兵民悉取而疲敝之。此桀紂之不善治家國兵民也。然其故則起於德不德,勤不勤。伏惟皇上法文武之所以興,戒桀紂之所以亡,則必能勤於用德,而家國無不治、兵民無不足矣。

臣又伏讀聖策,有曰:“君心之發,莫有著於禮樂教化,朕欲聞其損益何宜?隆替何繫?”次及於制治保邦、為政備邊,又次及於人才之賢否、刑賞之緩急,又次及之以災祥感召之機、外蕃向背之故。臣有以見皇上之勤於求道、勤於致治、勤於用賢、勤於事天、勤於柔遠,必欲用此德而底中興之美,未肯自以為道成治極也。臣聞禮樂者為政之成,教化者為政之本,三代之禮樂,率皆本於君心之和敬,而將之以儀文,發之以音節,是以行於朝廷而羣后德讓,奏於郊廟而神人以和,其所損益者,不過制度文為小過不及之間耳。今日欲知禮樂之所當損益,請以三代之禮樂質之,則其何者當損、何者當益者可見矣。三代之教化,率皆本於在上之躬行,而言行政事皆可師法,是以當時化行俗美,比屋可封,而其隆替則實係乎其人何如耳。今日欲知教化之隆替,請以三代之教化觀之,則其何以致隆、何以致替者可知矣。若夫春秋、戰國以至嬴秦,先王之法崩壞盡矣。下至漢唐時之禮樂教化,不過儀文音節、政令法程之間。宋雖文儒昭明,亦不古若。我朝制作夙具,治功時熙,論禮樂則郊廟之建燕享之所,太常所掌,教坊所隸,先臣解縉亦嘗言之。論教化則學校興行,德行振舉,民庶順則遠近同風。比之近古,相去遠矣。此臣願皇上勤於用德,以端禮樂教化之本,而正損益隆替之原,此即所謂天子建中和之極,即所謂君心立教之本者也。

夫君之臨民,若朽索之馭六馬。六馬易驚,朽索易絶。善御者知其然也,必為之固其控勒,堅其銜策,力以防之。雖遇峻險無慮也。苟待其辟易而始為之謀,則雖王良、造父,無善算矣。古聖人知其然,是以其立政也,廣求賢俊,布列庶位。民無衣食也,有農桑之官教之樹蓄矣;民未知善也,有掌教之官導之禮義矣;民無知而犯法也,有典獄之官平其刑罰矣。為禮以一之,作樂以和之。如此而求天下之不治,不可得矣。此臣願皇上勤於用德,而為保邦致治之本。此即所謂儆戒無虞者也,此即所謂不見是圖者也。若夫世之治,或過於寬而不立,則濟之以猛;或過於猛而急迫,則濟之以寬。蓋一於猛,則民無所措,必致於畔亂;一於寬,則民無節制,必致於放溢。是以三代之時,一則尚忠,一則尚質,一則尚文,非别立一規模以自異,正所以因乎時而有濟也。成周之治,始則克慎,中則和中,終則保釐,非自作一教條以求異,亦所以因乎時而有濟也。今日之政,果宜寬耶?果宜猛耶?欲尚寬,則吏之倚法為奸者接迹於下矣,欲尚猛,則民之饑饉流亡者無復聊生矣。此臣願皇上勤於用德,弗張於前而弛於後,弗偏於一而失其中,嚴以立御官之法,而裕以待凶荒之民,則寬猛得中,無復煩亂放溢之敝矣。

若夫邊境之患,何代無之?自岐山之避,朔方之城,東周之遷,長城之築,以至漢唐宋,籌策得失,具有明徴。漢之邊患在北,而西羌次之;唐之邊患在西,而北方次之;宋之邊患在西北,而備御之方不足以始終論矣。漢備初本為得,武帝好大喜功,開邊遺禍,今年遣將出秦涼,明年遣將出定襄,雖少或得志,而中國之士馬物故,亦復相當。唐備初不甚失,肅宗寡謀資敵,乘虛内侵,今年與吐蕃盟,明年與囘紇盟,終唐之世,迄無成算,而邊陲之扼塞漸隳矣。蓋外蕃先王本以羈縻處之,得其地不可居,得其人不可用,僅備之而已。臣嘗聞備之之道,其要有三:曰形勢,曰軍食,曰將帥。形勢以據險要,軍食以固士卒,將帥得其人以總兵旅,重門擊柝以待之,此莫善之計也。然此特地之險與人之可恃者耳。若夫智者不謀,力者不攻,則莫重於得天心之順焉。《易》曰:“天險不可升,地險山川丘陵是也。”此臣願皇上勤於用德,以固天命,雖有邊警,亦無慮也。

人才國之利器,其賢否則係於在上之一身焉。故唐虞人才比屋可封,商周人才君子盈朝。何者?有是君於上,而感化之機深也。下至漢唐之時,君非唐虞之君,雖曰養之學校,而實德不存,雖曰教之詩書,而化本不立,欲人才之賢也得乎?此臣願皇上勤於用德,以標凖天下人才。每用一人也,必賢而用之,退一人也,必不賢而去之。將見天下誰敢不讓、敢不敬應?而唐虞之人才於焉而出矣。

刑賞,國之名器也。故唐虞之時,刑曰天討,爵曰天命。刑所當刑,雖崇伯之重不赦也;賞所當賞,雖匹夫之賤不棄也。下至漢唐之世,以刑賞為愛憎之具。言及乘輿,有賜死者;獻及瓜果,有拜官者。欲刑賞之當也,得乎?此臣願皇上勤於用德,以把握福威之柄。毎刑一人也,出於人之所共棄,毎賞一人也,出於人之所共賢,將見賞者勸,刑者服,而唐虞刑賞之道在是矣。

若夫災祥之來,雖由於人事之感召,而吉凶之應實係於君德之有無。德盛而治,雖災不足以為憂,德蔑而亂,雖祥不足以為喜。河出圖,洛出書,不加盛於羲禹;九年水,七年旱,不大戾於堯湯。自夫世道漸更,而有白魚之祥;君德漸薄,而有鴝雉之異。然桑穀共生而商道復興,風雷偃禾而歲卒大熟,德之所在,災可反而為祥焉。麒麟之出,無補於魯哀之治;鳳鳥之至,不振乎漢桓之衰。不德之徴,祥適足以為災也。臣伏願皇上勤於用德,以敬天仁民,以愛養萬物,則祥瑞日見而妖沴不生,如《書》所謂“方懋厥德,罔有天災。山川鬼神亦莫不寧,鳥獸魚鱉咸若”矣。

至於外蕃之叛服從違,不過視中國之治亂强弱。而治亂强弱之原,則在於人君也。昔者三苗負固,舜敷文德而七旬格。崇伯干政,文王修德教而三旬降。太戊修教明禮,而重譯來朝者七十六國。武王惇信明義,而通道祗貢者九夷八蠻。及世降德微,淮夷玁狁、蠻荆徐戎相繼而起,王室多虞。漢自高帝、唐自太宗以後,中國之力勝於彼,則曰款塞,曰來朝,曰通和,而子女金帛之求,不可數計。彼之力勝於中國,則入寇,則犯邊,則逼壓畿甸,而士馬甲兵之費,疲弊不貲。至有與之和親,借力徙居内地,卒致播蕩擾亂,無有寜歲。沿及於宋,武功不振,而南遷北徙,不可紀極,皆積於中國之不德也。天厭禍亂,我太祖高皇帝以天錫勇智,汛掃不遺,再造九州,奄甸萬姓。所謂雪恥酬百王,除兇報千古,自有宇宙以來,功業巍高,真帝王第一主也。臣伏願皇上遠宗近監,勤於用德,以篤内治,以嚴外防,以慎擇將帥,以保練士馬。縱未閉絶也,必使進出有時,雖欲惠柔也,猶須賜予有節。無幸其衰而啓黷武之事,無怯其强而有結好之謀,無信其向順而弛我拒守之備,毋見其背去而忘其窺覘之奸。明足以破其機,威足以懾其暴,財力足以牽制其氣志。北方輯服,則四裔八荒聞風慕義,將如《書》所謂“明王慎德,四夷咸賓。不寶遠物,則遠人格”者矣。

皇上之策臣者已至,再三備陳之於前,而臣特懇懇者,蓋即《詩》所云“殷鑒不遠,在夏后之世”,特願陛下深有鑒於晩宋之不德而用德之勤也。然臣之所謂德,非過高難行、鑿空無實之語,即皇上率之以為天下道、修之以為天下教,其原出於天,而聖學有得於心身之間者也。是德也,發之言則順,體之身則化,著之事業則永固,推其極則所謂“惟德動天,無遠不届”,何慮乎家國兵民、禮樂教化、制治保邦、為政備邊、人才刑賞、災祥外蕃數者之不得其理哉?三代以下,自此德之不明也,而知德者鮮,自此德之不行也,而為德者鮮。自知而為之者鮮,則政治之體用不全,而古今之異宜不相通協矣。漢高帝命叔孫通制禮,曰:“度吾可行。”至今綿蕞之儀,狥時而昧乎古。宋襄公欲舉仁義之師,不禽二毛,不鼓不成列,至今言於泓之戰,泥古而不知今。漢宣帝曰:“漢家自有制度,本以霸王道雜之,奈何純用德教如周政?”此又欲合古今,而不知其是非之實者。

仰惟皇上清問及此,臣益有以見聖學明通,聖德純正,生知安行,不待勉强。此即傅説所謂“慮善以動,動惟厥時”,周公所謂“學古入官,議事以制”,大舜之所以好問好察、用其中於民者。臣於終篇尚有獻焉。孔子曰:“天下之達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。天下之達德三,所以行之者一。”又曰:“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,所以行之者一。”一者誠也,誠者真實而無妄。臣願皇上察之於微,慎之於獨,存省於身心,凡施之於朝廷,行之於家國,達之於天下者,無一不本於真實無妄。尤冀不間於物,不息於功,使形著動變,以至於化。所謂盡其性以盡人物之性,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参矣。

臣學不足以知古,才不足以通今,謹因清問所及,妄陳一得之愚。干冒天聰,不勝戰汗之至。臣謹對。

廷試策對,時屬稿未半,禮部侍郎姚公過視。有頃,復與尚書胡公借來相顧,有喜色。自是内外諸公皆接踵至,予輒停筆待觀。晷刻盡未,予初脱稿。適胡姚二公至,語曰:“此卷宜自重。”予以紙短告,遽命儀制司檢納卷衍紙續卷尾。予以天晩為懼,胡曰:“第自留心,吾為汝進本,依曾棨故事給燭。”天既暝,同年皆出,乘昏謄寫。忽傳宣閉門,諸執事官校皆罷散,胡亦不能止,亟命郎中俞欽收卷,送予宿禮部,戒勿歸。明旦,攜候内直房,胡姚二公詣内閣,請容足卷,不果。放榜之晨,人猶相傳謂予登首第。自是聲達禁中,有旨與牛倫卷同取入,復送内閣。後半年,吕公逢原、黄公廷臣録出,補寫成篇。倪進士廷瞻重録此本。廷臣欲請諸公題跋見遺,自愧無似,不敢徒勞名筆。嘗自觀省,文雖不留陳腐,若比之古義,求為之御且不可,何足多上人?時新出草野,不識忌諱,縱使成篇,恐亦不堪引進。屈指今四十年,檢拾故紙,早已斷爛殘缺。老眼驚心,强復加綴緝,存入拙作中,以志予之感遇,以自訟予之素不敏也。弘治三年,寧年六十有五矣。

 

《謙齋文錄》卷一《廷试策一道》  臣對:臣聞聖人之治本於道,聖人之道本於心。蓋心者萬化之原、萬事之本也。堯舜以是心而帝天下,三王以是心而王天下,惟其道本於心,故聖人之道備。惟其治本於道,故聖人之治隆。故凡欲求聖人之治者,不可不求其道;欲求聖人之道者,不可不求其心。董仲舒所謂“正心以正朝廷,正朝廷以正百官,正百官以正萬民,正萬民以正四方”,即此意也。欽惟皇帝陛下聰明睿智,足以有臨,聖神文武,自强不息,紹祖德而誕膺天命,應人心而中興邦家,勤勵以親萬幾,惇慎以弘萬化,純孝之德播聞於宇宙之間,仁厚之澤漸被於覆幬之下。然猶慮負荷之艱,而欲究弛張之善,乃進臣等於廷,降賜清問,臣有以知陛下是心即堯舜稽于衆、好察邇言之心,湯文用人惟己、望道未見之盛心也。其復隆古之至治而開萬世之太平,端在於此。顧臣愚昧,何足以奉大對?然敢不精白一心,以對揚陛下之明命乎?請因聖問所及而條陳之。

竊以家者一國之所視效,國者天下之所取法,而兵民又所以衛民生而固邦本者也。陛下於齊家治國之道、練兵安民之方皆已行之有其效矣,兹猶欲聞至計何先、切望何最,臣願陛下正心以為家國兵民之本,而祖述於唐虞三代之迹,正倫理,篤恩義,如堯之親睦九族,道以德,齊以禮,如堯之平章百姓,則九族既睦,百姓昭明,而家可齊、國可治矣。修車馬,備器械,而時其簡教,如成周之治兵大閱有定制。制田里,薄賦歛,以給其衣食,如成周之分田制賦有常法,則兵農相資,守養相益,而用可利、生可厚矣。

若夫安上治民,莫善於禮,移風易俗,莫善於樂,而教化又所以復民性而正民德者也。陛下於制禮作樂之方,敷教弘化之道,皆已行之有其驗矣,兹猶欲聞損益所宜、隆替所係。臣願陛下正心以為禮樂教化之原,而憲章於唐虞三代之制,典禮者如伯夷之夙夜惟寅、直哉惟清,典樂者如后夔之八音克諧、無相奪倫,則損益適中,而禮備樂和矣。惇典庸禮,敬敷五教,如唐虞之教民者以教其民,弘敷五典,式和民則,如成周之化民者以化其民,則教化興行而有隆無替矣。

治者亂所倚也,雖當治定功成之日,苟或頃刻敬畏之不存,則亂亡由是而至,必如《書》之“予臨兆民,凛乎若朽索之馭六馬”,然後未亂之治可制。臣願陛下心唐虞三代制治之心,兢兢焉戒敕天命,而無時少怠,無微少忽,則皇圖可保,如磐石之固矣。

安者危所伏,雖當民康物阜之時,苟或毫髮幾微之不察,則危殆由此而生。必如周之文王,民已安矣而視之猶若有傷,然後未危之邦可保。臣願陛下心唐虞三代保邦之心,業業焉儆戒無虞,而罔遊於逸,罔淫於樂,則宗社可保,如泰山之安矣。

《書》曰:“平康正直,强弗友剛克,爕友柔克,沉潛剛克,高明柔克。”《詩》曰:“不剛不柔,敷政優優。”聖人撫世酬物、因時制宜之良法也。陛下誠如《詩》《書》所稱寬猛相制,剛柔相濟,則陽以舒之,陰以歛之,執其兩端而用其中於民矣。

《書》曰:“五百里綏服。”三百里揆文教,二百里奮武衛,文以治内,武以治外。《詩》曰:“薄伐玁狁,城彼朔方。”聖人安夏攘夷、慎固邊疆之要道也。陛下誠如《詩》《書》所載,内修文德,外嚴武備,使頓兵以守,務耕以食,高城堅壘,而能却其侮於外矣。

君子用,則進其國於昌明,小人用,則降其國於幽暗,人才賢否之由,誠不可不知也。陛下屢詔中外進賢、退不肖矣,兹猶欲聞賢否之由,臣願陛下正心以為舉錯之公,賢者必進而不肖者必退,如孔子所謂“舉直錯諸枉”,則奔競之途塞,“九德咸事,野無遺賢”矣。

賞必施於君子,而後民勸,刑必加於小人,而後民威,刑賞緩急之間,誠不可不審也。陛下申敕諸司嚴爵賞刑罰矣,兹猶欲聞緩急之宜,臣願陛下正心以為勸懲之本,有罪者必刑,有德者必賞,如《虞書》所謂黜幽而陟明,則僥倖之心沮,“百工惟時,庶績咸熙”矣。

人事有得失,而災祥不能無徵應也。陛下誠省身修德、敬天勤民於上,羣臣咸盡忠竭力、奉法修職於下,則雨暘順而百穀登,禍亂銷而千災殄矣。時政有治忽,夷狄不能無窺伺也,陛下誠賤貨貴德、愛民好士為之本,諸侯咸攄誠宣威、練兵鼓勇為之用,則信義立而强梗化,夷狄賓而蠻戎服矣。

凡此數者,何莫而非本於陛下一心之運用乎?夫心固為致治之本,而古又為致治之法。傅說所謂“事不師古,以克永世,匪說攸聞”,孟子所謂“為高必因丘陵,為下必因川澤,為政必因先王之道”是也。若使徒稽諸古而不以施於事,則為徒善不足以為政;徒泥諸古而有不宜於今,則為徒法不能以自行。故必益之損之,與時宜之,如《中庸》所謂時措之宜乃可也。

陛下之策臣者,臣既略陳之矣,臣於終篇竊有獻焉。臣惟天地之所以能成歲功者,以其常運之不已也;帝王之所以能成治功者,以其常德之不衰也。陛下德配天地,明同日月,誠又存持久之心,秉有常之德,則何所往而不宜哉?《書》曰:“常厥德,保厥位。”將見四三王而六五帝,參天地而贊化育,歷數衍億萬斯年之久,聲名施中國蠻貊之遥,皆在於此,尚何負荷之艱之足慮哉!

臣荷蒙教育之恩,来應賓興之詔,學不足以博古,識不足以通今,誤辱九重之清問,獻以一得之愚思。干冒天聰,不勝怖懼。臣謹對。

 

《明英宗實錄》卷二七六  (天顺元年三月)戊寅,上御奉天殿親策舉人夏積等二百九十四人。制曰:“朕惟帝王之治天下,必以求賢安民為首務,蓋古今之所同也。然古之士進以禮,退以義,為上為德,為下為民,今何其立功之志弱而利祿之心勝,奔競之風未息而廉介之節少著,其失何由?古之民有恆產,有恒心,家給人足,比屋可封。今何其務本者少而逐末者多,媮薄之習寖長而禮讓之俗未興,其弊安在?朕自復位以來,圖惟治理,夙夜靡寧,求賢必欲得真才,安民必欲獲實效,將使士正其習,民淳其風,庶幾唐虞三代之盛,必有其道。子大夫其援經據史,酌古准今,明以條陳,毋曲所學,毋卑所志,務求切至之論,朕將擇而行焉。”

 

《明英宗實錄》卷三一三  天順四年三月戊寅朔,上御奉天殿策試舉人陳選等一百五十六人。制曰:“朕惟治天下亦多術矣,舉而行之,必有其要。《傳》謂:‘禮樂刑政,四達而不悖,則王道備。’然其要固不出此四者,而行之亦有先後緩急之序與?唐虞三代所以措天下於雍熙泰和之盛者,率用此道,可歷史其實而詳言之歟?後之有天下者,莫若漢唐宋,其間英君誼辟,亦有用此道者,而治效不能比隆于唐虞三代,其故何歟?朕嗣承祖宗鴻業,孜孜圖治,夙夜不遑,于禮樂刑政亦既備舉而並行之矣,而治效猶未極于盛,何歟?茲欲究禮樂之原,求刑政之本,行之以序而達之不悖,用臻唐虞三代之盛,其道何由?子大夫潛心經史有年矣,其詳著於篇,朕將采而用焉。”

 

《明憲宗實錄》卷三  (天順八年三月)戊辰,策試會試舉人吳鉞等二百四十六人。制曰:“朕惟臨軒策士,乃我祖宗法古求治之盛典也。茲朕煢煢在疚,事雖不敢妨廢,而情有不能安然行之者。顧爾多士,游心經史,于治國平天下之道講之熟矣。朕雖不臨軒詳問,爾多士其各敷陳所蘊以獻,務切時宜,毋泛毋略,朕將采而行之。”

 

《明憲宗實錄》卷二七  成化二年三月壬寅朔,上御奉天殿策試舉人章懋等三百五十人。制曰:“朕惟古昔帝王之為治也,其道亦多端矣。然而有綱焉,有目焉,必大綱正而萬目舉可也。若唐虞之治,大綱固無不正矣,不知萬目亦盡舉歟?三代之隆,其法寖備,宜乎大綱正而萬目舉也,可歷指其實而言歟?說者謂漢大綱正,唐萬目舉;宋大綱亦正,萬目未盡舉。不知未正者何綱,未舉者何目?與已正已舉之綱目,可得而悉言歟?我祖宗之為治也,大綱無不正,萬目無不舉,固無異于古昔帝王之治矣,亦可得而詳言歟?朕嗣承大統,夙夜惓惓,惟欲正大綱而舉萬目,使人倫明於上,風俗厚于下,百姓富庶而無失所之憂,四夷賓服而無梗化之患,薄海內外,熙然泰和,可以增光祖宗,可以匹休帝王,果何行而可?必有其要。諸士子學以待用,其於古今治道講之熟矣,請明著于篇,毋泛毋略,朕將親覽焉。”

 

《一峰文集》卷一《廷試策》  臣對:臣聞:居天下之大位,必致天下之大治。致天下之大治,必正天下之大本。正天下之大本,必務天下之大學。堯舜禹湯文武之位,天下之大位也;堯舜禹湯文武之治,天下之大治也;堯舜禹湯文武之心,天下之大本也;堯舜禹湯文武之學,天下之大學也。有其學,然後能正其心;有其心,然後能致其治;有其治,然後能保其位。治也者,帝王保位之良圖;心也者,帝王出治之大本;學也者,又帝王正心之要道也。古先聖王知其然,是以堯學於君疇,舜學於務成昭,禹學於西王國,湯學於成子伯,文王學於鉸時子,武王學於虢叔。其所以精一此學、維持此心者,無不至也。故德澤加於當時,名聲垂於後世,功高天下,名並日月,而不可及。自漢而唐,自唐而宋,其間英君誼辟,非不欲致治如唐虞三代,志士仁人非不欲致君為二帝三王,然寥寥千載,未有一二庶幾乎此者,或君有可學之資,有欲學之志,而不遇其臣,如高祖之於蕭、曹,太宗之於房、杜,神宗之於安石,是非其君之罪也。或臣有匡國之才,有格君之學,而不遇其君,如賈、董之於漢,陸贄之於唐,二程、朱子之於宋,是非其臣之罪也。此君臣相遇,自古以為難,而有志之士所以扼腕憤嘆而不能自已也。此漢所以止於漢,唐所以止於唐,宋所以止於宋,而不能唐虞三代者此也。臣毎見前史見君有向學慕道之心,而臣不能成之,則悲其為臣;臣有匡國致君之學,而君不能用之,則悲其為君。陛下繼祖宗列聖之位,即堯舜禹湯文武之位也;稟天縱聰眀之資,即堯舜禹湯文武之資也。治已至矣,猶以為未至;德已盛矣,猶以為未盛。迺萬機之暇,進臣等于廷,降賜清問,首詢唐虞三代,下逮漢唐宋諸君,惓惓欲正大綱、舉萬目,以眀人倫,以厚風俗,以富庶百姓,以賓服屬國,以增光祖宗、匹休帝王,臣有以知陛下此心即堯舜禹湯文武之心也。陛下之有此心,非特臣之幸也,實宗廟社稷之幸,天下生靈之幸也。臣敢不以堯舜禹湯文武之所學者為陛下勉哉?

昔范祖禹上《帝學》八卷,以為自古治日常少、亂日常多,推原其故,由人主不學也。朱熹將入對,或曰:“正心誠意之學,上所厭聞。”熹曰:“某平生所學在此,若有所回護,是欺君也。”陛下有志於唐虞三代之治,而無漢唐宋諸君之失,固無不學之心,亦非厭聞正心誠意之説者,臣敢不以平生之所學者告陛下,而自陷於欺君之罪哉?使愚臣於此犬馬之誠有未盡,芻蕘之言有或隱,上負朝廷,下負所學,臣恐後之悲今者,無異於今之悲昔也。臣請因聖問而畢言之,陛下試垂聽焉。

臣聞:“道之大原出於天。”是道也,極於至大而無外,入於至小而無内。語其大也,則為父子,為君臣,為夫婦,為長幼朋友之倫。若網之有綱,所以根柢乎人心,紀綱乎世道,乃天地之常經,所謂為治之大綱也。語其小也,則為禮樂,為刑政,為制度文為之具,若綱之有目,所以扶植乎三綱,經緯乎國體,乃古今之通誼,所謂為治之萬目也。是道之綱,非吾心主宰之,則無自而正;是道之目,非吾心維持之,則無自而舉。此心也者,又所以主於身而為正大綱、舉萬目之根本也。心雖主宰乎是綱,非學則有所惑,綱何從而正?心雖維持乎是目,非學則有所蔽,目何從而舉?此學也者,又所以正其心而為正大綱、舉萬目之根本也。大綱不正,固不可以言治;萬目不舉,亦非盡善之道也。故古昔帝王之治,其道雖多端,然必大綱既正而萬目兼舉。若堯之肇唐,舜之起虞,禹之創夏,湯之建商,文武之造周,皆不能外乎此也。在堯之時,親睦九族以廣愛敬之恩,釐降二女以正閨門之禮,館甥二室以厚朋友之倫,堯之大綱無不正也。在舜之時,底豫瞽叟而父子之位定,克諧傲象而兄弟之化成,刑于二女而閨門之儀肅,舜之大綱無不正也。欽若昊天,敬授人時,命羲和以秩東作,命羲叔以秩南訛,命和仲以平西成,命和叔以在朔易,命鯀以治洪水,命四岳以明揚側陋,允釐百工,咸熙庶績,萬目之舉於堯何如也!察璣衡以齊七政,舉祀禮而朝諸侯,命四岳以明四目、達四聰,命十二牧以修内治、服遠人,命禹以宅百揆,命契以敷五教,命臯陶以明五刑,命伯夷后夔以作禮樂,命龍作納言,四方風動,庶政惟和,萬目之舉,於舜何如也!唐虞之大綱無不正,萬目無不舉如此,豈徒然乎?本於堯舜之心,惟務大學以正其大本也,不寳淫泆,不視玩好,而允執其中,堯之學也。罔遊于佚,罔淫于樂,而允迪厥德,舜之學也。使唐虞之君不事乎此,則學有未至而大本不立矣,綱何自而正、目何自而舉哉?其在禹也,典常之率由,彜倫之攸叙;其在湯也,舊服之載纘,人紀之肇修。其在文武也,《麟趾》以厚公族,《棠棣》以燕兄弟,《鹿鳴》以饗羣臣,《樛木》、《思齊》以嚴閫教,故其子孫或敬承繼禹之道,或布德服禹之跡,或率乃祖攸行,或鑒先王成憲,或篤叙正父,或對揚先命,或率德以蓋前人之愆,或脱簪以輔中興之治,此三代之所以正大綱也。其養民也,夏以貢,商以助,周以徹焉。其教民也,夏曰校,殷曰序,周曰庠焉。其制刑也,夏有禹刑,殷有湯刑,周訓祥刑焉。其建官也,夏商官倍,亦克用乂;周人六典,阜成兆民焉。其作樂也,禹作《大夏》,湯作《大濩》,武作《大武》焉。其正朔也,夏建寅,商建丑,周建子焉。其習尚也,夏尚忠,商尚質,周尚文焉。三代之大綱無不正,萬目無不舉如此,豈徒然乎?本於禹湯文武之心,惟務大學以正其大本也。祗台德先,不自滿假,懋昭大德,不邇聲色,禹湯之學也。不盤遊田,緝熙敬止,不作無益,克慎明德,文武之學也。使禹湯文武不從事乎此,則學有未至,而大本不立矣,綱何自而正、目何自而舉哉?此堯舜禹湯文武惟能務天下之大學,以正天下之大本,所以能致天下之大治。

三代而下,漢唐宋諸君雖有天下之大位,而不能務天下之大學,所以天下之大治卒不能致也。漢就高祖言之,如發義帝之喪,戮丁公之叛,庶乎明君臣之義。高四皓之名,割肌膚之愛,庶乎全父子之恩。立白馬之盟,定同姓之封,庶乎廣昆弟之愛。故繼世之君,子不敢叛其父,弟不敢制其兄,婦不敢駕其夫,臣不敢專其君,豈不由高祖之作則哉?此其大綱可謂正也。然其養民也,阡陌之壞未久,而井田之制不復。其教民也,坑焚之禍未久,而學校之制不復;郡縣之設未久,而封建之制不復;五禮六樂之廢未久,而禮樂之制不復。此其萬目未盡舉也。况兄弟不容,兆於羹頡之錫封;夫人同席,兆於戚姬之見寵;大將見殺,兆於韓彭之葅醢。先儒謂漢大綱正,以臣觀之,漢之大綱亦未能盡正如唐虞三代也。漢非惟萬目未盡舉,而大綱亦未盡正,以其或不事於詩書,或溺於黄老,或雜於刑名,或荒於土木神仙,而聖學也雜。聖學既雜,則大本不立,何怪其大綱之未盡正、萬目之未盡舉哉!

唐就太宗言之,脅父臣虜,逼奪神器,父子之親何在?推刃同氣,蹀血禁門,兄弟之義何在?納巢刺妃,媚武才人,閨門之禮何在?故繼世之君,子攝兵叛其父,臣攝兵叛其君,婦駕其夫,兄戕其弟,豈不由太宗之作俑哉?此其大綱可謂不正也。然設府衞之法,彷彿古人寓兵于農之意;設覆奏以審刑,彷彿古人欽恤之意。此其萬目可謂能舉也。然法令之行,比之先王未純也;田疇之制,比之先王未備也;學校之教,比之先王未盛也;禮樂之具,比之先王未修也。先儒謂唐萬目舉,以臣觀之,唐之萬目亦未能盡舉如唐虞三代也。唐非惟大綱不正,而萬目亦未盡舉如此,以其或蔽於異端,或荒於遊畋,或錮於女色,或甘於小人,而聖學也怠。聖學既怠,則大本不立,何怪其大綱之未盡正、萬目之未盡舉哉?

宋就太祖言之,其厚兄弟也,金匱之書,千古不磨;神器之重,一朝脱屣。其厚勳舊也,杯酒解柄,終全勳名;雪夜再幸,不改殊恩。其待臣下也,鞭扑不行於殿陛,罵辱不及於公卿。其嚴閫範也,内言不出於外,私恩不害於公。故繼世之君,持盈守成,家庭之間雖不能匹休乎麟趾之盛也,而操戈之事則未聞;閨門之内雖不能齊美乎關雎之化也,而聚麀之恥則未有。此其大綱亦云正也。然制度頗因五代之舊,不能復先王之制,勸課農桑美則美矣,視三代養民之制何如?修廣學校盛則盛矣,視三代學校之制何如?禮樂紛諸儒之喙,視三代制禮樂之遺意何如?兵財由朝廷之制,視三代制兵財之遺法何如?以至贓吏之戒不嚴,敗軍之法不立,設官之制太冗,任子之恩太濫,此其萬目亦未盡舉也。先儒謂宋大綱亦正,萬目未盡舉,以臣觀之,黄袍加身,未免來人之公議;燭影避席,未免起人之疑心。德昭之死,未免不厭夫衆心;郭后之事,未免有疵於盛德。則宋之萬目固不舉矣,而其大綱亦豈盡正乎?宋之諸君見於行事如此,雖曰夜分讀書,未免徒侈乎虚名;雖曰炎暑談經,未免不關乎實踐。聖學既無其實,則大本不立矣,其大綱之未盡正、萬目之未盡舉,又何怪其然哉?

漢唐宋所以不能致唐虞三代之治,皆由大學不講,大本不立故也。我太祖高皇帝龍飛淮甸,混一區宇,心堯舜禹湯文武之心而大本以立,學堯舜禹湯文武之學而大學以明。故以其大綱之正言之,觀其祭畢便殿,泣下不止,遣祭皇陵,哀感不勝,則我太祖之聖孝,一虞舜之大孝、周武王之達孝也。觀其剖符錫壤,建封諸王,上衞國家,下安生民,則我太祖之親睦,一虞舜之敦叙九族、周武王之時庸展親也。觀其君臣同遊之言,則與唐虞之都俞吁咈、商周之左右篤棐同一揆也。觀其申明五常之誥,則與唐虞之敦典庸禮、商周之建中建極同一揆也。大綱之正,有不如唐虞三代者乎?以萬目之舉言之,則法井給民之言,互知丁業之戒,與古人重農之意相出入也。學校教民之制,鄉飲勵俗之禮,與古人立教之意相表裏也。内設六卿以總治天下,外設布政司以分理郡邑,内設都察院以肅朝廷之紀綱,外設按察司以為四方之耳目,則其制官之意,庶幾乎古人六卿九牧相倡和也。兵部帥府相繼於内,而將帥無偏重之勢;布按都司相制於外,而藩鎮無專恣之患。則其制兵之意,庶幾乎古人司徒司馬相統屬也。命牛諒以制禮,則斟酌先王之典,以還中國之舊;命陶凱以制樂,則務宣和平之意,而屏亵狎之習。萬目之舉,有不如唐虞三代者乎?

列聖相承,心太祖之心,學太祖之學,聖德日新,而無不正之綱;聖化日廣,而無不舉之目。然法久則弊自生,世久則俗自降,故人倫有不明、風俗有不厚,而我祖宗之綱目漸以倫斁;百姓有不富,屬國有不服,而我祖宗之綱目漸以乖張。陛下嗣承大統,于兹三年,夙夜惓惓,惟此之慮。陛下此心,即堯之競競、舜之業業、禹之孜孜、湯之慄慄、文王之翼翼、武王之無貳之心也。然自即位以來,躬行大孝以先天下,已有意於明人倫,而人倫至今猶未明;斥去邪佞,禁制奢侈,已有意於厚風俗,而風俗至今猶未厚;躬耕籍田,蠲免租税,已有意於富庶百姓,而百姓至今猶未富庶;簡練將帥,嚴飭邊備,已有意於賓服屬國,而夷狄至今猶未賓服。陛下有堯舜禹湯文武之心,而不能致堯舜禹湯文武之治,意者陛下於堯舜禹湯文武之學有未至乎?何其心之惓惓而效之邈邈也?

臣請為陛下熟言之:以陛下望治之切、求治之篤,必憤發于中,憂形于色,而惓惓之誠益有所不能已也。夫天下之事,未有不行於上而行於朝廷者也,未有不行於朝廷而行於天下者也。以人倫言之,今公卿大臣雖軒墀之内,有霄壤之隔,是非不及於面諭,則腹心無所託,而下情不得以上通;可否惟出於内批,則耳目有所蔽,而上心不得以下究,何有乎君臣相親之義也?陛下誠能體腹心手足之義,畧崇高貴重之勢,召見不時,咨訪非一,使願輸忠悃者得以獻其誠,務為蔽欺者無以施其詐,則君臣之化行於天下,而無有不厚也,閭閻小民忍心害理,生則私妻育子,别藉異財,曾禮義之不知,死則食稻衣錦,火葬水瘞,曾禽獸之不若,何有乎父子相愛之恩也?陛下誠能望陵興哀慕之悲,慈養勤定省之誠,公卿守終制之典,士夫嚴匿服之禁,則父子之化行於下而無有不親也。隔形骸而分秦越,弟或戕其兄,同門户而設藩籬,幼或賊其長,何有乎兄弟之愛也?陛下誠能厚同氣之恩,廣友于之愛,嚴犯上之律,敦敬長之風,則兄弟之化行於下,而無有不愛也。妾媵無數,庶人僭公侯之分,婚娶論財,嘉禮啟貪鄙之風,何有乎夫婦之道也?陛下誠能則關雎之化,正宫闈之禮,申明婚嫁之式,定著妾媵之數,則夫婦之化行於下,而無有不正也。所貪者利禄,誰同心而相濟?所附者權勢,誰同道而相益?落穽下石者紛如,貽書爭諫者寂若,何有乎朋友之交也?陛下誠能親君子之朋,遠小人之黨,燭擠陷之奸,奬恊恭之正,則朋友之化行於下,而無有不善也。人倫之明自於上,非務學不能知。臣願陛下惓惓聖學,以正大本,急求所以明倫之道,則人倫庶乎可明,無異於唐虞三代也。

以風俗言之,朱扉一開,燕鵲駢集,諛佞詭随者名之曰變通,緘默自便者目之曰忠厚,直言正色者非之曰矯激,持心操節者刺之曰干名,此士夫之風喪也。陛下誠能塞奔競之門,杜諂諛之口,奬名節之士,張正直之氣,則士夫之風振矣。庶人帝服,娼優后飾,雕梁畫棟惟恐其不華,珍饈綺食惟恐其不豐,錦綉金玉惟恐其不多,姝色麗音惟恐其不足,此奢侈之風盛也。陛下誠能躬節儉之實,抑浮靡之費,重僭踰之罪,定上下之等,則奢侈之風降矣。典學校之教者,尸虛位而無實行,由科貢之途者,飾虛譽而乏實才,此學校之風衰也。陛下誠能重師儒之任,使無實行者不得以濫叨,嚴科貢之選,使無實才者不得以幸進,則學校之風興矣。珠宫梵宇,照耀雲漢,髠首黄冠,充斥道路,此道佛之風熾也。陛下誠能監梁武、宋宗之失,斥禍福報應之論,惟崇乎正道,毋惑於邪説,則道佛之風熄矣。苞苴一入,賤可使貴,賄賂一通,滯可使達,黷貨載歸,里閭稱慶,琴鶴自隨,妻子怨讟,此貪黷之風盛也。陛下誠能綜覈名實,督行勸懲,廉介者必彰而無隱,貪墨者必誅而無赦,則貪黷之風止矣。風俗之厚自於上,非務學不能知。臣願陛下惓惓聖學,以正大本,急求所以厚風俗之道,則風俗庶乎可厚,無異於唐虞三代也。

以言乎百姓之失所,則徵求極於錙銖,而漏巵於寵倖之費;苛歛至於毛髪,而尾閭於異端之奉。此吾民之困於賦歛者可恤也。征舸貢艦,動連千夫,工匠輿臺,延及數户,此吾民之困於征徭者可恤也。田連阡陌,利累羊羔,家雞圏豕,惟其所啖,此吾民之困於豪家巨室者可恤也。嚢帛籯金,飫鮮醉醲,市虎門妖,恣其所欲,此吾民之困於貪官黠胥者可恤也。刦掠踐蹂,雞犬一空,脅持抑逼,肝腦塗地,此吾民之困於兵戈盜賊者可恤也。父食其子,夫鬻其妻,壯者散於四方,老稚轉乎溝壑,此吾民之困於饑饉流離者可恤也。百姓之失所固可恤矣,然恤之有其道焉。大要在於重守令,急務在於節財賦。守令者民之父母,守令不重,則好民之所惡,惡民之所好,豪猾由此而横,盜賊由此而起。財用者民之命脈,財用不節,則以一而科百,因十而歛千,賦歛由此而苛,征徭由此而濫。欲重守令,在於慎選科貢,疏理胄監,嚴勵風紀,精立銓法。欲節財賦,在於簡閲軍士,沙汰冗官,杜抑私愛,斥絶異端。科貢既慎,則專圖僥倖者不得以幸進;胄監既理,則苟延歲月者不得以幸選;風紀既嚴,則貪濁有狀者不得以幸免;銓法既精,則文理不達者不得以幸用、政績不聞者不得以幸遷,而守令自重矣。軍士既閲,則老弱無能者不得以幸食;冗官既汰,則備員充位者不得以幸禄;私愛既杜,則貴戚近習之屬不得以幸賜;異端既斥,則佛老邪怪之徒不得以幸干,而財用自節矣。何患百姓之不富庶哉?百姓之富庶自於上,非務學不能知。臣願陛下惓惓聖學,以正大本,急求所以富庶之道,則百姓庶乎可富,而無異於唐虞三代也。

以言乎軍政之宜修,則河套難復,羌黠於西,變詐之不測,侵掠之不常,驅之不足於兵,守之不足於食,此西方之邊事可慮也。阻山川以為固,結流民以為援,鬼出神沒,蜂屯蟻聚,此荆襄之諸冦可慮也。丹崖千仞,青壁萬重,攻之則據險,守之則廢時,此兩廣之諸冦可慮也。團聚山砦,流俘鄉邑,我進則彼去,我退則彼來,此川蜀之諸冦可慮也。夷狄之梗化固可慮矣,然服之有其道焉。大要在於修内治,布恩信,急務在於擇將帥,足兵食。内治不修,則根本不固,恩信不立,則人心不服。將帥非人,則敵人不畏,士卒不附;兵食不足,則士氣不振,衆心不守。欲修内治,在於戒逸樂,足民用,任君子,退小人。欲布恩信,在於宥脅從,綏降款。欲得將帥,在於收人望,專委任,戒欺罔。欲足兵食,在於廣屯田,增土兵。逸樂既絶,則主心日正;民用既足,則邦本日固。君子既用,則羣策日陳;小人既退,則奸弊日銷。脅從既宥,則叛亂日懷;降款既綏,則歸附日衆。人望既收,則將才日至;委任既專,則將士日奮。欺罔既戒,則賞罰日明;屯田既廣,則儲蓄日富。土兵既增,則兵力日振,何慮屬國之不賓服哉?夷狄之賓服自於上,非務學不能知。臣願陛下惓惓聖學,以正大本,急求所以賓服之道,則屬國庶乎可服,而無異於唐虞三代也。

嗟乎!陛下惓惓於唐虞三代之治,而臣惓惓勉陛下以唐虞三代之學者,誠以大綱之未正,臣不憂也,人倫之不明、風俗之不厚,臣不憂也,百姓之未富庶、夷狄之不賓服,臣不憂也。臣所憂者,陛下之大本雖已正矣,或不能如堯舜禹湯文武之光明;陛下之大學雖已講矣,或不能如堯舜禹湯文武之精一。陛下由臣之言,持惓惓圖治之心,致惓惓為學之力,如堯舜,如禹湯,如文武,則天理日明,人欲日消,妖艷之色、淫哇之聲不足以蕩此心,便辟側媚之言不足以蠱此心,神怪佛老異端之説不足以惑此心,沉湎荒淫盤遊之事不足以荒此心,華麗珍怪奇玩之物不足以侈此心,土木刑名征伐之類不足以雜此心,而大本立矣。大本既立,由是大綱可正,萬目可舉,人倫由是而可明,風俗由是而可厚,百姓由是而可富庶,夷狄由是而可賓服,薄海内外由是而可熙然太和,宗廟由是而可以永安,神器由是而可以永保,聖夀由是而可以永延,祖宗列聖由是而可以增光,二帝三王由是而可以匹休,而漢唐宋諸君不足以望陛下之下風也。若大本不立,則雖疲精憊神以求正夫大綱、舉夫萬目,以遂數者之效而快陛下之心,亦將徒為文具,而天下之事無一可為者矣。此臣所以欲陛下從事於學也。然臣之所謂學者,非稽同合異以為博也,非鈎深致遠以為奇也,非縭章繪句以為美也。臣之所謂學者,即大學之道也。是學也,即堯舜禹湯文武之所學者也。其目有八,而各有其要。平天下、治國、齊家之要,在於修身。修身之要,在於正心、誠意。正心、誠意之要,在於致知、格物。宋儒衍繹其義,以進告其君。齊家之要有四,曰重妃匹、嚴内治、定國本、教戚屬。修身之要有二,曰謹言行、正威儀。誠意、正心之要有二,曰崇敬畏、戒逸欲。格物、致知之要有四,曰明道術、辨人才、審治體、察人情。是書也,乃先聖之心法,萬古之元龜,制治之良圖,保邦之大道。陛下必惓惓於此,晝而誦之,夜而思之,親近儒臣,質問疑義,毋徒事虚文,毋徒應故事,毋徒聞之於耳而不識之於心,毋徒聽之於人而不復之於己,毋徒能之於始而或忽之於終,毋徒講之於百辟雲集之時而即棄之於宫閫深嚴之地,毋以朝夕而有間,毋以寒暑而有輟,或摘其要語而列之屏幃,或參以《祖訓》而銘之座右。考之於經,證之於史,如某事也古人以之而治,以之而安,以之而興,以之而夀,即惕然以省曰:吾今日之所行有合於此者乎?如某事也古人以之而亂,以之而危,以之而亡,以之而夭,即惕然以省曰:吾今日之所為有類於此者乎?念念在此,此念之外無它念,事事在此,此事之外無他事,如是然後可謂之惓惓也;如是然後所存必正念,所出必正言,所行必正道,所親必正人;如是然後身無有不修,家無有不齊,國無有不治,天下無有不平也。

嗟乎!人主之心,未嘗不好治而惡亂也,好安而惡危也,好盛而惡衰也,好夀而惡夭也。然治常少,亂常多,安常少,危常多,盛常少,衰常多,夀常少,夭常多,往往違其所好,蹈其所惡,夫豈其本心哉?以不能惓惓於學而陷於不知故也。如人之療病,未嘗不欲其生,而卒至於死者,亦豈其本心哉?以方書不熟而用藥不精故也。方今天下之勢,如人受病,非不枵然且大,形猶人也,内自心腹五臓,外達四肢百骸,無一毛一髪不受病者。識者以為寒心,而庸醫委之曰安,病者不悟其非,和之曰吾無病也。昔扁鵲見齊桓侯,曰:“君有疾,不治將深。”桓侯曰:“寡人無疾。”如是者三,扁鵲望見桓侯而走。後五日桓侯病作,召扁鵲,扁鵲已逃去。臣願陛下以本心為元氣,以賢臣為明醫,以古聖賢經史、祖宗寳訓所載之言為古方、為藥石,懼病之將深而預治之,信任明醫,熟閲古方,深察脈理,精擇藥石,節嗜慾,慎防護,日調理其元氣,急求病根之所在而剗除之,則元氣日固於内,邪氣不攻於外,則百病自消,天年自固,何憂夀不如堯舜、不如禹湯、不如文武者乎?及今猶可為也。及今不為,臣恐扁鵲望之而走矣,雖噬臍無及也。唐虞三代與我祖宗列聖之大綱無不正,萬目無不舉,元氣本固,客邪難入,病無自而生也。漢唐宋之或大綱正而萬目不舉,或萬目舉而大綱不正,元氣未固,客邪易奸,隨病而施藥者也。自唐虞而三代,自三代而漢唐宋,用是道則治,不用是道則亂,用是道則安,不用是道則危,用是道則盛,不用是道則衰,用是道則夀,不用是道則夭,用是道則延長,不用是道則短促。然則是道也,乃世道治亂之所繫也,社稷安危之所關也,風化盛衰之所由也,人主夭夀之所本也,國祚長短之所在也,陛下可不大儆於心乎!《易》曰:“正其心,萬事理。差之毫釐,繆以千里。”董仲舒告武帝曰:“尊其所聞,則光明矣。行其所知,則高大矣。”高大光明不在乎他,惟在乎加之意而已。臣願陛下加意於臣之言,毋如武帝不加意於仲舒之言也。蘇軾對仁宗曰:“天下無事,則公卿之言輕如鴻毛。天下有事,則匹夫之言重如丘山。”今天下不可謂無事矣,臣願陛下不視臣言如鴻毛,而視臣言如丘山,則天下幸甚,生民幸甚。

臣俯拾蒭蕘,上塵天聽,不勝戰慄之至。臣謹對。

 

《篁墩文集》卷九《制策》  臣對:臣聞《中庸》曰:“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,所以行之者一也。”蓋一者誠也,以之修身則可以正天下之大綱,以之為治則可以舉天下之萬目。堯舜之所以帝,禹湯文武之所以王者,純乎此而已。大哉誠乎!原於天,性於人,亘萬古而不息,放四海而皆凖。人倫舍是則無自而明,風俗舍是則無自而厚,養民舍是則無所恃而臻於富庶,御夷舍是則無所恃而致其咸賓。蓋天下之理雖衆,求其操之約,制之廣,莫有過於誠之一言者。其可視為迂濶不急之談,而别求新奇可喜之論哉!伏惟皇帝陛下嗣大歷服以來,歲一週矣,賤貨貴德,思存此誠而不雜,制治保邦,思守此誠而不踰。内焉聖母太后日夕化導之切,外焉執政大臣左右輔弼之勤,所以登三邁五、光前裕後者,殆基於此矣。然猶體道謙沖,不自滿假,念太祖創業之艱難,列聖守成之不易,首進臣等於廷,詢以治道,欲以匹休往聖,增光祖宗,其圖治之心,可為健矣。然竊思之:開茂科,策多士,祖宗以來,相承既久,未知今日陛下之意姑以遵累朝之舊典備他日之故事而已邪,抑真欲周詢衆論、博盡羣情以冀萬分之助也。臣誠愚昧,不知所出。然幼學壯行之志,得於聖經賢傳之間者,敢不精白一心,傾竭底藴,以稱淵衷、塞明詔! <